□齐心
又到端午岁岁同,河边苇叶色初浓。
母亲说:“咱们回运粮河看一看,回乡下住一阵子吧。”于是,我和爱人带着母亲、小孙子承欢,沿着那条熟到闭着眼都能走到家的小路,回到运粮河畔,回到临水而建的老屋。
扑面而来的,是比城里清凉许多的河风,风里裹挟着粽叶的青草香,混着艾叶淡淡的药香。迈进院门,庭院里石榴花开得热烈,宛如一簇簇跳动的火苗,每朵花顶端都缀着嫩黄的花萼,像簪了一支温润玉簪。
自祖辈起,运粮河岸便长满茂密芦苇,苇叶宽大柔韧,是包粽子的绝佳材料。于我而言,端午的序幕,永远始于河畔采苇叶。
次日清晨,露水尚未散尽,我们便去采摘苇叶。母亲走在最前头,步履轻快,仿佛重回年少时光。爱人和承欢紧随其后,孩子满眼好奇,打量这片对他全然陌生的乡野天地。母亲指着一丛芦苇对爱人、承欢说:“你们看,采粽叶要挑宽大翠绿的叶片;太嫩的不耐煮,过老的一折就裂。”她一边说着,一边轻巧捏住芦苇叶柄根部,顺势轻轻向下一折,苇叶便清脆脱离茎秆,发出细碎轻响。
承欢听不懂母亲的悉心讲解,也无心学习采叶的法子,只顾胡乱扯下两片苇叶拿在手里把玩。忽见几只野鸭从远处游来,顿时玩兴大发,蹲在水边撩水逗鸭,自顾自玩得入神。
爱人自幼在城中长大,从未采过苇叶。他认真模仿母亲的动作,双手并用使劲掰扯,可即便忙得满头大汗,甚至不慎划破手指,摘下的叶片不是撕裂便是断损,始终得不到一片完整苇叶。母亲宽慰他不必心急,采苇讲究巧劲而非蛮力,又不厌其烦手把手示范,耐心模样,一如五十年前教导儿时的我。
晨光铺洒河面,漾开细碎金光;苇秆随风轻轻摇曳,似在向采叶人颔首致意;清风掠过苇梢,沙沙声响绵长,又似低声轻叹——庆幸这份采苇制粽的乡土手艺,仍有人代代铭记。
母亲说,采回的苇叶要清水浸泡一夜,褪去涩味,才能变得清香柔韧、不易开裂。她坐在清洗台边,将苇叶逐片仔细刷洗干净,码进瓷盆,加水压上石块充分浸泡。阳光穿过石榴枝叶,斑驳光影落在她花白的发丝上。承欢蹲在一旁,认认真真清点苇叶数量。此情此景,让我想起祖母,往年端午采回粽叶,老人家也是这般不疾不徐细细刷洗,将对平凡生活的热忱,揉进每一缕人间烟火。
包粽子时,母亲的双手格外灵巧。两片苇叶交叠,轻巧卷成漏斗状,填入泡好的糯米与红枣,再用马莲草紧实捆扎。她包出的粽子饱满圆润,却棱角分明。“苇叶要先煮软,糯米要充分泡透,火候不足,粽子便容易散架。”她一边讲解一边示范。爱人拿起苇叶笨拙模仿,怎么也包不出规整模样。承欢一双小胖手闲不住,一会儿伸进糯米盆肆意抓揉,一会儿伸手去红枣盘拿枣解馋。母亲格外疼惜重外孙,只含笑静静望着,从不加以阻拦。
包着粽子,母亲忽然说起自己儿时旧事:她的祖母总会在端午前一晚备好所有粽子,码进大铁锅,文火慢煮一整夜。灶间柴火不能断、火势不宜猛,老人搬一张小板凳守在灶前,添柴时时不时打个盹。次日清晨掀开锅盖,满屋枣米甜香。孩子们围在灶台边翘首等候,祖母总会先捞起一枚,剥去青绿苇衣,反复吹凉,再递到她手中。她捧着滚烫粽子,一边小口吹气,一边细细吃完。
讲到此处,母亲轻轻笑起来,眼角、唇边布满深浅交错的皱纹。她不再言语,只低头捋去粽叶上残留水珠,仿佛要抚平一段温润绵长的旧日记忆。
午后,我们到河畔割艾草。艾草已长至半人高,叶片背面覆着一层银白绒光。母亲说,艾叶泛白便是成熟,适宜采收。不多时便割了满满一大捆,背回家分成小束,用红绳捆扎妥当,插在屋门门楣上。承欢踮起脚尖,也亲手往门上插了几枝艾草。
清冽的艾草香气四处漫开,糅合着阳光与泥土独有的温润气息。
母亲道,端午艾草药性最足,悬于门前,整夏蚊虫都会避而远之。这是祖辈代代传下的习俗,年年不曾中断。
挂好艾草,母亲又翻出针线笸箩,里面摆满各色碎布头与五彩丝线。她要为承欢缝制香包。挑一块红色绸布,裁成葫芦造型,内部填满晒干艾叶与几粒朱砂。五色丝线对应青、红、白、黑、黄,契合天地五行。母亲的手虽不复往日灵便,穿针总要眯起双眼,可一旦握起针线,专注神态一如当年。五色丝线在指间穿梭游走,片刻便做成一枚精巧荷包,葫芦下端垂着一缕丝线编织的流苏。“承欢,戴在身上,能驱虫辟邪,保佑你岁岁平安。”母亲说着,把香包系在孩子衣襟,抬手轻轻抚了抚他的头发。
承欢全然不在意身上的荷包,只顾在院中肆意奔跑,香包随着脚步,在身前轻轻晃动摇摆。
次日清晨,粽子终于出锅。苇叶清香、糯米甜润、红枣蜜醇,三重香气交融,填满整个院落。母亲帮承欢剥开一枚粽子,反复吹凉,生怕烫到宝贝重外孙。一如当年祖母待她一般,递到承欢面前。调皮的孩子懒得伸手去接,直接凑近,对着粽子大口咬下,含混地念叨:“外婆,您包的粽子真好吃!太好吃啦!”我与母亲相视一笑。彼时石榴花灼灼盛放,艾草清香萦绕鼻尖,运粮河水静静流淌。
母亲用河畔苇叶包粽,采岸边艾草驱蚊虫,凭代代相传的手艺缝制香包。这些看似寻常琐碎的小事,承载着中华民族千百年未曾断档的文化根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