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媒体记者 伊茂林
去过周村古商城的游客都知道,那里立着一通“今日无税”碑,说的是明末清初周村乡绅李化熙,辞官归乡后包揽周村全镇商税,让来此贸易的商户免于各种杂税的故事。“今日无税”大大促进了当地的自由贸易,助推周村崛起为鲁中商贸重镇。
鲜为人知的是,离李化熙买断周村集市全部税收略晚一些,离周村不远的颜神镇也曾有过类似义举。康熙四十八年(1709),48岁的赵执信和29岁的族弟赵执璲,买断颜神镇海鱼、山货等九大行业的全部赋税,免除商户缴税负担,遏制了地方恶势力私设税卡、横征暴敛乱象。《赵宦认税碑》记载的就是赵执信、赵执璲兄弟为繁荣家乡商贸做的大好事。
金石可证的事实
2003年,在当地文物普查中,尘封百年的清代博山《赵宦认税碑》完整现世。这通石碑记载的是赵执信、赵执璲兄弟买断家乡市税、繁荣商贸流通的义举,这是研究清代颜神镇商贸治理和赵执信生平事迹的重要史料。赵氏兄弟捐资认税、普惠商民的事迹,从地方志零散记载变为金石可证的事实。
《赵宦认税碑》前后历经两次镌刻立石,存续近二百年,选址几经更迭,镌刻、书丹、审批流程完备,是清代省、府、县三级官府核准的官方合规碑刻,具有很高的法律、经济和家族史料价值。
从碑刻流转与形制沿革来看,石碑首刻于康熙年间。康熙四十八年(1709)十月初一日,官府核定完税文书,次年六月十五日正式凿字立石,最初安放于颜神镇城隍庙二门下。城隍庙人流集聚,面向全镇商户、乡民公示律法条款,能起到普法、震慑作用。撰文审批层级完整,由青州府初审批复,山东布政使司终审备案,益都县衙全权落地执行,流程合规完备,赋予碑刻官方法律效力。
碑文书丹者为赵执信第三子、邑庠生赵愻,书法规整严谨,字迹清晰可辨。时光流转160年后,同治七年(1868)五月十六日,博山全境商户、乡绅联名发起重镌工程,迁移新碑立于博山税务街北首阁门之下。往来商贾途经此处,重立石碑意在重申免税护商政令,严防后世官吏、地痞重蹈滥收税费覆辙,足见赵氏兄弟认税举措惠及数代商民,深得民心。
通读碑文全文,可厘清认税事件的主体、应税行业、权责界定、惩戒律法等内容。事件主事者为右春坊赵执信,时年48岁;协同出资人候补主事赵执璲,为赵执信四叔祖赵进美孤孙,时年29岁。赵执璲父亲早亡,自幼受到赵作肱、赵执信父子的照料,他对大哥赵执信言听计从。赵氏兄弟认税一事由赵执信统筹谋划、全权决断,赵执璲出资协同。碑文明确划定本次全额代缴赋税九大行业,分别为海鱼行、山货行、茧布麻行、猪行、硝行、攀铁行、绵楮行、榆皮行、碱靛行。九大行业覆盖当地民生贸易、手工业原料、外销特产等绝大多数商贸业态,普惠范围很广。
需要说明的是,此次认税不是朝廷免税,也不是官府减税,而是赵氏兄弟出资承担九大行业法定赋税,商户永久免缴税费,保障集市自由贸易。整通石碑叙事完整、权责清晰、律法严明,还原了这场善举的全貌。
认税带来的繁荣
赵氏兄弟重金买断九行赋税,并非一时的行善积德,而是贴合颜神镇区位禀赋、产业体量、商贸格局的救世之举。
当时的颜神镇即今博山,全域山多地少、耕地贫瘠,农耕产出不足以养活众多常住人口。当地矿产、手工业发达,历经数百年积淀,至清代康熙年间,颜神镇已成为鲁中商贸重镇。繁荣的集市业态,让税费管控成为全镇民生命脉,也滋生出层层盘剥的商贸乱象。
石碑记载的九行,是当时颜神镇的主要行业。博山煤炭开采始于唐代,元代已规模化采煤,煤炭资源为手工业提供了稳定的燃料支撑。在宋代,当地陶瓷产业规模化兴起,窑炉工艺成熟,日用陶瓷、工艺陶瓷外销周边府县;元末明初琉璃产业崛起,配方工艺独步北方,成为全国琉璃制造中心。除此之外,铁矿、矾矿、硝石储量丰厚,硝石是琉璃冶炼必备助熔原料,直接带动攀铁行、硝行常年客流不断。山货、榆皮、碱靛为本土农林化工特产,茧布麻行依托周边乡村纺织副业成型,近海转运而来的海鱼补齐生鲜贸易品类,猪行服务城乡民生肉食刚需,绵楮行负责纸品商贸。九大行业环环相扣,街巷商铺连片,逢集车马相接,集市贸易常年不休,工商业收入成为全镇百姓第一生计来源。
商贸繁荣之下,灰色征税体系野蛮生长,搅乱市场秩序,这是赵氏兄弟决意认税的直接原因。康熙年间,颜神镇行政层级特殊,镇域人口远超普通县域,商贸体量庞大,但属地管理权责分散,府衙、县衙双重管辖,权责交叉监管缺位。本地胥役依托职权拆分税种,在国家法定正税之外,私自增设秤尺税、落地税、过境税、摊位税等杂项税费。镇上地痞无赖、宗族恶势力勾结衙役,划分行业地盘,霸占集市出入口,随意拦车抽税、漫天加价勒索。碑文所载“蠹棍横索,商民不安”“万姓喧腾,集场几废”,正是当时的真实写照。小商户一日营收大半用以缴税,亏本停业成为常态;外地客商畏惧层层盘剥,绕道不去颜神镇赶集;九大行业客流锐减,炉窑减产、作坊停工,本地手工业者卖货受阻。
走南闯北、漫游天下的赵执信,见识过京城、江南、岭南尤其是扬州、苏州一带的繁华,他希望家乡的集市也能保持繁荣。有什么好办法呢?相较于上书官府整改吏治耗时良久、收效甚微,直接买断赋税、代缴钱粮、立碑护法,是最快平复乱象、救活集市的方式。赵执信决定联合族弟赵执璲扛下税负,保护家乡工商业根基。
始料未及的麻烦
赵氏兄弟九行认税,一方面激活了颜神镇工商业生态,赋能地方经济、民生、市井文化长效发展;另一方面,事件引发的人际矛盾、舆论纷争、家族内耗,对赵执信的生活影响很大。
从地域发展维度来看,认税免税,能够长效赋能颜神镇经济兴盛、市井安定、产业迭代,用今天的话说,营商环境实现了根本性净化。衙役不敢私加税费,地痞不敢拦路勒索,九大行业实现零杂税经营,外地客商无障碍入市交易,海鱼生鲜直达镇区,山货、琉璃、陶瓷、铁器批量外销,集市人流、交易额连连攀升,重归繁盛。本土支柱产业迎来发展红利,成本大幅降低。琉璃作坊、陶瓷窑炉免去原料采购、成品售卖双重税费,原料硝石、榆皮、靛碱进货成本下降,手工业产能全面扩容,康熙、雍正年间博山琉璃外销规模达到历史新高,陶瓷民用市场覆盖面扩大。山多地少、无田可耕的当地百姓,得以依托手工业安稳谋生。此次认税不摊派乡民、不抬高物价,全程由赵氏宗族独立出资代缴,零扰民、零牟利。同治年间全镇商户自发重刻碑石,足以证明百年间此项政策长效惠民,让颜神镇形成重商贸、护商户的地域风气。
从个人维度来看,这场利他善举给赵执信带来了不少麻烦,招致多方势力发难。认税直接斩断基层胥吏、地痞团伙的灰色财路,他们登门谩骂、造谣滋事,散播诋毁赵氏兄弟的流言。买断九行赋税需要常年拨付巨额钱粮,持续消耗赵氏宗族公产与私产,宗族内部利己族人心生不满,非议赵执信慷宗族之财博取名声,宗族内部矛盾激化。
当然,赵氏兄弟九行认税,也包括他们自家应缴的税。赵氏家族是当地大户人家,九行中有他们的不少产业,每年都要向官府缴纳不菲的税款。包揽代缴,总额肯定会比自家应缴税款多出一部分。但这样做,能够赢得当地商户的拥护,落个好名声,官府省去挨家挨户催缴之苦,也乐见其成,只是这样可能会引起家族内部不同的意见。
赵执信从48岁到59岁期间,即使没有远游,他多数时间并不住在城里的家中,而是住在离家50里的山区别墅。他59岁南下苏州,在那里一住就是4年。63岁回乡后,家族矛盾爆发。要么躲在别墅,要么寓居外地,返乡不久就爆发了家族矛盾,种种迹象表明,这些或多或少可能与赵执信主持买税、消耗了家族财产有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