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媒体记者 伊茂林
雍正二年(1724),63岁的赵执信结束在苏州四年的寓居生活,暮冬时节回到家乡颜神镇,这是他人生最后一次远游。第二年夏,赵执信修葺祖上留下来的已经荒废的别墅因园,盖了三间茅屋,打算在此安享晚年。
此后19年,赵执信的确一直生活在因园,直到83岁去世。这19年,他却没过几天安稳日子,先是接连两次家难,后又双目失明,还承受着老来丧子、丧女之痛。
赵执信晚年作《原山狼》《獍去谣》。这是两篇寓言作品,一文一诗,分别以狼、獍两种贪婪恶兽为喻,暗含挞伐、针砭之意。赵执信研究专家陈汝洁考证证实,这两篇作品是赵执信两次家难的寄情之作,映照出他遭遇背叛、诬陷后的悲愤、失望与孤寂心境。
《原山狼》藏家族隐痛
赵执信将在因园修建的三间茅屋命名为磺庵,他晚年在这里创作的诗歌结为《磺庵集》。赵执信在《磺庵集自序》中说:“方理旧落,未暇吟咏,而萧墙难起,受侮弥年。”
文中“萧墙难起”是指兄弟间发生了严重纠纷。赵执信兄弟五人,他居长,其他依次为执谷、执蒲、执黄、执绥。赵执信是与哪个兄弟发生了严重纠纷呢?雍正三年(1725)六月二十六日,他在致友人罗廷璋信札的附语中说:“蒲弟遂与我绝矣,不忍言,不忍言。”可见,赵执信的第一次家难是发生在他和三弟赵执蒲之间。
赵执信与三弟赵执蒲不睦由来已久。早在康熙五十年(1711)左右,赵执信所写《养病山庄自赠》一诗中就有“门户矧多虞,氛垢日以积”之句,即兄弟之间积怨已深。稍后所作《悼修竹》中有“主人犹自矜风调,不惜荆花惜柳枝”之句,说自己已疏淡兄弟之情。康熙五十九年(1720),赵执信动身南游苏州时所写《仲冬携家南发》中也说“多故厌家山”,这些都表明兄弟之间的矛盾很深。雍正二年(1724)冬,赵执信自苏州返回家乡,兄弟间的矛盾终于大爆发。
这场家难的核心矛盾为家族田产之争,争的是赵执信祖父赵双美遗留的四十亩田地,其中三弟赵执蒲态度最为决绝,与赵执信断绝往来。赵执信在《祭长儿愚文》中痛斥家族乱象:“今之兄弟,不如路人,横相凌而潜相欺也。”就是说至亲骨肉相互欺凌、暗中算计,还不如陌生人。
为平息纷争、保全祖祠,赵执信选择妥协退让。他自出四百两银子,分给同族宗亲,将四十亩祖田划归祖祠,定为祭田,永久用于宗族祭祀。即便如此,这场纷争依旧惊动了官府。官吏不辩是非、偏袒纵容,直至雍正五年(1727),这场持续两年的宗族风波才算平息。
雍正十年(1732),71岁的赵执信写下他文集中唯一一篇寓言散文《原山狼》。这篇寓言讲的是博山原山有一处洞穴,被一匹丑陋、污秽的恶狼占据。恶狼能模仿孩童啼哭、寡妇悲泣、冤鬼哀嚎,震慑周边鸟兽。一只狡黠的狐狸刻意谄媚,尊狼为山中之王,助长恶狼气焰。
后来,狐狸怂恿恶狼入城,恶狼闯入官吏居所。时任益都县令生性怯懦,见狼惊惧不已,备好酒肉恭敬侍奉,官吏的纵容谄媚让恶狼肆无忌惮。有一个道士心怀大义,作檄文祷告神明,天降雷电夷平狼穴,恶狼失去栖身之所,仓皇逃窜。
赵执信用恶狼隐喻贪图祖产、背亲忘本的同族族人,狐狸是指趋炎附势、搬弄是非的小人,而怯懦谄媚的官吏,正是偏袒恶人的益都县令吴鼎。狼依仗巢穴作恶,文末慨叹土地不可轻易借予恶狼,这是对祖产纷争的沉痛反思。
《獍去谣》抒蒙冤悲愤
宗族田产风波平息未久,第二场家难骤然降临,这场劫难更为凶险,几乎将赵执信推入牢狱深渊。雍正八年(1730),70岁的赵执信遭遇恶意诬告,卷入人命官司,历经半年多波折,几番跌宕起伏,最终才得以洗清冤屈。
相较于骨肉相争的精神折磨,这场人为构陷的官司,让赵执信直面官场黑暗、官吏贪腐,他内心更加悲愤。
此次劫难起因于恶亲行凶伤人。该恶亲杀害赵执信侄孙的仆役,为逃脱罪责,刻意颠倒黑白,诬陷赵执信蓄意谋夺他人财物,以此洗脱自身罪名。为确保诬告得逞,行凶之人暗中向益都县令王崧行贿,贪腐的王崧收受贿赂后,偏袒恶人、捏造供词,将虚假案情上报上级官府。案情形势岌岌可危,赵执信随时可能蒙受不白之冤,身陷牢狱之灾。
就在案情严重危及到赵执信之际,受贿的益都县令王崧因其他事由被罢免,恶亲的阴谋受阻。官府更迭官员后,新任县令接手此案,却处事犹豫、首鼠两端,迟迟不肯下定论断。为厘清案情,赵执信派儿子前往青州府当堂对质,反复举证辩驳,可官吏推诿拖延,案件悬而未决。半年的讼狱纠缠,让赵执信身心俱疲。直至当年九月二十六日,官府重新开庭审讯,案情真相大白,县令推翻此前虚假供词,判定告发者蓄意诬告,元凶认罪伏法,这场纠缠半年的人命官司终于尘埃落定。
劫难落幕,满心愤懑的赵执信难以平复心绪。雍正九年(1731)四月,他写下寓言诗作《獍去谣》。獍是古代神话中的恶兽,形似虎豹,生性凶残,出生便会反噬生母,象征无情无义、贪婪歹毒之人。赵执信以獍为喻,直指贪赃枉法、构陷良善的县令王崧,用直白犀利的笔墨,将贪官污吏比作嗜血恶兽,刻画其压榨百姓、横行霸道的狰狞面目。
赵执信诘问苍天,痛斥獍兽不如马狗。结尾处以“獍乎獍乎长去休,慎莫更向轩辕郊外游”的祈愿,诅咒贪腐恶吏赶快离开,别再祸害一方百姓。
相较于《原山狼》的隐晦含蓄,《獍去谣》的批判力度更为猛烈、尖锐。如果说《原山狼》是对宗族至亲背叛的失望、惋惜,那么《獍去谣》便是对官场黑暗、官吏贪腐的厉声控诉。
一狼一獍
写尽世间险恶
雍正三年(1725)至雍正八年(1730)的两次家难,是赵执信晚年经历的两件大事。他多次在诗文中提及,可见两次家难给他造成了很深的内心创伤。
在生活状态层面,两次家难改变了赵执信的归隐节奏与处世态度。归乡之初,他修缮园林、整治居所,用心打理故土产业,渴望融入宗族,安居乡土,保持着对生活的热忱期许。田产纷争爆发后,三弟决裂、同族反目,让他看透宗族亲情的淡薄,自此有意疏远族人,隔绝世俗往来。人命官司过后,赵执信对官吏失去信任,不再涉足公门,不涉世俗纷争,常年隐居因园,潜心著书、静观世事。他固守一方园林,摒弃早年洒脱外放的生活方式,转为沉静内敛、避世独居,在孤寂清幽的环境中消磨余生。
在思想心境层面,接连的厄难让赵执信的心态从闲适恬淡转向悲愤沉郁。他数次提及家难却多一笔带过,他不愿复盘伤痛,也忌惮官场势力,避免无端灾祸。苦难磨平了赵执信的锐气,却未磨灭他的风骨,反倒让他坚守本心,不与世俗同流合污。
在文学创作层面,两场家难丰富了赵执信的创作,催生出别开生面的寓言作品,尤以《原山狼》最为突出。中国古典文学中,“狼”是经典反面意象。前人写狼,大多写狼凶残狡诈、反噬恩人等本性,多用以批判个人品行败坏。赵执信的《原山狼》在题材上实现了艺术创新。原山狼虚荣、怯懦、嚣张、外强中干,得势时狂妄跋扈,失穴后萎靡凄切,人性化特征明显,更贴合现实中虚伪贪婪、依仗靠山作恶的小人形象。《原山狼》增设黠狐、庸吏、乡众、道士等多重角色,形成“狐媚—吏纵—狼恶—众惧”的完整社会乱象链条,讽刺范围从单一恶人扩展至谄媚小人、昏聩官吏等,社会批判广度远超前代狼题材作品。赵执信借狼赖穴而存、失穴而败的设定,紧扣自身田产家难,点明“地固不可以假狼哉”的感慨,隐喻宗族资产不可放任贪婪之徒侵占。
纵观赵执信的晚年人生,两次家难是苦难也是淬炼。他在苦难中隐忍,在压抑中坚守,以文字留存时代缩影,以风骨彰显文人气节,为后世留下了具有文学价值与史料价值的优秀作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