编者按:词语是表达思想情感的载体,也是展现社会生活变化的窗口。当前,世界之变、时代之变、历史之变正以前所未有的方式展开。青年是常为新的,在你的成长过程中,你对哪一个词语的理解发生了变化?这变化有你成长的印记,对你有特殊的意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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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年高考昨日起举行,山东考生语文试题作文题目如上。本报邀请我市三位作家参与了考生的同题作文,供读者欣赏。
走过岁月 方知“坚守”
□陶安黎
年逾六旬,大半生守着笔墨过日子。一些寻常词语就像身边的老熟人,初听不觉特别,伴着年岁走下去,感悟和理解都会慢慢变化。细想起来,唯有“坚守”二字,陪我走过数十载光阴。
年轻时刚拿起笔,心里满是热忱。那时对坚守的理解,简单又执拗。身边不乏一同读书写作的文朋诗友,随着光阴流转、世事变迁,不少人放下纸笔另谋生计,在其他领域闯出了一番天地。我却从未心生羡慕,彼时总以为,坚守就是一股劲硬扛到底。别人转身离去,我偏要守着这一方书桌;旁人追逐热闹,我偏要固守心中所爱。
回头来看,那时的坚守,带着几分赌气与倔强。只知日复一日伏案书写,哪怕投稿石沉大海,哪怕熬夜笔耕无人问津,也咬牙坚持。单纯认定,握住手中这支笔,便是守住了心底的念想。这份坚持青涩而单薄,全凭一腔热血支撑,少了几分从容。
步入中年,生活的重担实实在在压在肩头。上有长辈需要照料,下有儿女亟待操劳,柴米油盐填满日常,笔墨书香之中,也掺杂了生活的琐碎。大众阅读方式悄然改变,静下心读写,仿佛成了一件“不合时宜”的事。
有一段时间,我内心难免迷茫,也曾心生动摇。点灯熬油写下的文字,观者寥寥;耗费心血打磨的篇章,不及几句闲谈引人注目。我不止一次对着屏幕上的文字陷入沉思:日复一日这般坚持,究竟意义何在?
因工作缘故,我采访过守着裁缝铺的老人。机器制衣大行其道的当下,他依旧一针一线手工缝制衣物;采访过扎根山村的老教师,一辈子驻守乡村校园,送走一届又一届学子,从不计较个人得失;也接触过诸多陶琉艺人,坚守祖传技艺,踏实做事,不贪捷径、不逐浮华。
他们用行动默默诠释:真正的坚守,是在平淡岁月里不离不弃,是看清生活的平凡与不易后,依然热爱生活。自此,我不再纠结稿件热度、文章名气。读书写作慢慢成为生活中自然而然的习惯。书写市井百态、凡人冷暖,不慕虚名,但求心安。这时的坚守,褪去年少锋芒,多了几分温和与笃定。
如今两鬓染霜,心境愈发平和。其实普通人的坚守,本就藏在日复一日的重复之中,藏在不浮躁、不盲从的本心之内。词语从未改变,改变的是解读它的人。
半辈子与笔墨相伴,我终于懂得,坚守从不是偏执地强求外物,而是守护最初的那份热爱。往后余生,我仍会静静相守,慢慢书写。如此,便已足矣!
按自己的 节奏来
□李红果
小时候,“慢”是个带着贬义的字眼。它出现在老师的评语里,藏在母亲的叹息中。
于是我拼命加快脚步。快吃饭、快写作业、快赶班车,力求把每件事都压缩到最短时间里。我以为提速便是高效,省时便是聪慧。我把每一天安排得密不透风,以为这样就能胜过时间。
高中生活紧张又枯燥。一天晚自习结束,我站在教学楼天台上,忽然想不起当天吃了什么。只记得整日埋首试卷,午饭好似去过食堂,记忆里的画面支离破碎。我终日奔波,可究竟在忙些什么?
每日睡眠不足6小时,行路步履匆匆,就连做梦都在背诵单词。每一天都如同一场鏖战。夜里躺倒在床上,算不上休息,更像是身心俱疲后的妥协。大脑一片空白,是精力耗尽后的空茫,好似一块反复擦拭的黑板,连一点粉笔痕迹都未曾留下。
那个周末,外婆打来电话让去家里。我本想推辞,往返路程要6个小时,值得吗?母亲却已替我应下。挂了电话,我心里有些不悦,心底却又隐隐松了口气。仿佛一直有种力量在推着我不停向前,外婆的来电,恰好给了我停下脚步的理由。
那日阳光和煦。外婆站在石榴树下,举着竹竿,费力去够低矮枝头的果实。我才发觉,外婆的脊背驼了,身形也显得矮小,动作迟缓又吃力。她抬头望见我,笑了,眼角皱纹挤作一团,仿佛在说:我等你好久了。
我不禁思索,外婆年轻时,是否也像我这般,急于长大,急于匆匆过完日子?她并未言语,只是摘下石榴递给我,轻声说道:“慢慢来,不急。”
我蹲在树阴下,掰开果肉,慢慢品尝。外婆手背上留着一道浅浅疤痕,是去年摘石榴时被树枝划伤的,当时她只说“没事”,如今触碰到伤疤,手指总会微微一颤。我忽然暗想,她身上还有多少这样看似不起眼的伤痕?石榴清甜饱满,汁水顺着指尖缓缓流淌,带着一丝黏腻。风吹树叶,沙沙作响,外婆在一旁絮絮闲谈,说起今年的石榴比往年甘甜,说起邻家的母狗生了幼崽,还有门前小河的流水愈发清澈……
我就那样静静坐着,听着闲话,什么也不做。
不知过了多久,我才意识到,自己已经很久没有这样放空身心了。
我想起《道德经》中的语句:“飘风不终朝,骤雨不终日。”萦绕在心头的不只是文字本身,更是外婆这个人。她打理果树的动作慢悠悠的,却年年硕果累累。她从不赶时间,除草、施肥、除虫、看护,顺应时节,万事都循着自己的节奏前行。想来她早已参透其中道理,只是从未宣之于口。
回到城里,截稿日前,我依旧会连夜伏案敲击键盘;赶班车时,也依旧会快步奔向站台。但我的心境已然不同。如今周末早起,我会亲手熬一碗粥,静静看着米粒在锅中慢慢翻滚。从前的我,只会随手买个饭团,边走边吃。闲暇时,我会关掉手机,在安静的午后品读一本书,不再急于翻页;从前读书,我总爱频频折页,生怕进度太慢。每一次主动放慢节奏,都感觉生命变得愈发丰盈,如同外婆院里的石榴,慢慢生长,慢慢酝酿出甘甜。
辞别外婆时,她又在院中忙碌。我没有催促,只是安静等候。
我转身走出几步,回头望去。
她依旧站在原地。
我的名字叫“老师”
□黄翠玲
1995年,我从淄博师专中文系毕业,成了一名中学语文老师。每节课前,班长喊“起立”,几十个孩子齐刷刷站起来:“老师好!”我回一句“同学们好”,声音在教室里回荡,心里美滋滋的——这是我的名字,独一无二的名字。
几年后的一个早上,我在公交车站等车。一辆中巴晃晃悠悠开过来,售票员小姑娘探出头,冲我喊:“老师,上车!上车!”我一愣——她怎么知道我是老师的?刚想问问,她又冲我身后喊:“老师,往前站,别挤,那位老师往后走走!”我回头一看,后边站着的大姐背个编织袋,前边的大叔提着工具箱,都是“老师”。满车人,男女老少,全成了老师。
起初我有点失落——当了这么多年老师,这名号怎么满大街都是了?理发店里,“老师,你看这个长度行吗?”修车摊上,“老师,我这轮胎是不是该换了?”就连楼下卖煎饼果子的大姐,都管我叫“老师”。我的专属名字,就这么被“公用”了。
但仔细想想,“老师”这个词能火起来,是有道理的。在这之前,“美女”“帅哥”满街跑,八十岁老太太也是“美女”,秃顶大叔也是“帅哥”,喊的人嘴不对心,听的人也明白那是客气。后来不叫了,因为实在撑不住。
“老师”就不一样了。三人行,必有我师。叫一声老师,是尊重,也是自谦。更重要的是,它不会出错。叫“老板”吧,人家未必是;叫“师傅”吧,有点老气;直接“哎”一声,太没礼貌。“老师”多好,尊重有了,亲切有了,还带着点文化味儿。
慢慢地,我释然了。那些年被叫“老师”的,哪个不是在教我们点什么?他们教我们辨认新鲜蔬菜、教我们对付漏气的轮胎、教我们什么样的发型显年轻。生活处处是课堂,人人皆可为师。
语言从来是时代的底片。20世纪80年代流行“下海”“万元户”,那是改革开放的潮声;90年代流行“下岗”“打工”,那是转型期的阵痛;如今“躺平”“内卷”“牛马”这些带着自嘲色彩的新词,何尝不是快节奏社会中普通人发出的真实心跳?每一个词都是一颗珍珠,看上去带着点灰,可擦亮了,里面闪烁的是这代人的智慧与包容——能看清现实,也敢调侃自己,更在寻找出路。
如今走在街上,听见有人喊“老师”,我还会下意识回头。不一定在叫我,但叫谁都一样。在这个课堂上,我们都是学生,也都是老师。而那些不断涌现的新词,就是我们在时代黑板上写下的板书——有彷徨,有汗水,但笔迹工整,掷地有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