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媒体记者 伊茂林
博山山头翰林坟公墓,一片葱绿茂密的柏树林遮天蔽日,两座坟茔静静相望,两块墓碑沉默伫立。这里长眠着清代博山诗人赵执信与他的得意门生、常熟才子仲昰保。
仲昰保追随赵执信辗转南北,最终在博山定居19年,客死于此。不久,83岁的赵执信也随他而去。生前形影不离,身后魂魄相依,赵执信与仲昰保用23年的交往诠释了何为师生、何为知己,留下了一段流传久远的文坛佳话。
千里寻师
康熙五十九年(1720)秋,59岁的赵执信在家乡颜神镇迎来了一位远道而来的客人——江苏常熟诗人仲昰保。仲昰保历经两千余里跋涉,只为拜见仰慕已久的诗坛名宿,这是两人相识相交的开始。
仲昰保(1683—1743),字羹梅,号翰村,自幼胸怀磊落,性情刚直,与赵执信性格颇为相似。幼年时,仲昰保师从常熟诗论家冯班的侄子冯武学诗,打下了扎实的诗学基础。后来,仲昰保成为一名乡村塾师。
常熟人文底蕴深厚,冯班的诗学思想在当地影响深远。赵执信虽为山东人,却一生崇奉冯班诗学,自称冯班的私淑弟子。这种跨越地域的诗学共鸣,成为仲昰保与赵执信交往的重要缘由。
初见之时,赵执信年近花甲,仲昰保38岁。当仲昰保恭敬地呈上自己的诗作表达拜师之意时,赵执信被这位江南才子的真诚和才华打动。更难得的是,仲昰保的磊落性情与自己相投,这份相见恨晚的契合,让赵执信当即收下了这位远道而来的门生。
康熙五十九年(1720)冬,赵执信举家南下苏州。次年夏天,仲昰保在苏州见到了日思夜想的老师赵执信,写下《饴山夫子来吴谒见志喜》一诗,诗中有对老师的敬仰,有重逢的喜悦,更有得到老师赏识的感激。
赵执信见到仲昰保同样欣喜,挥笔写下《喜见门人仲生至》:“积日相求人不知,但云家在海之涯。扁舟还似山中至,正是去年相见时。”此后,仲昰保便留在了赵执信寓所。在苏州的四年里,仲昰保一面潜心向赵执信学诗,一面承担起培养赵执信幼子赵庆的任务。
雍正元年(1723),仲昰保写下《吴中怀古》十首,赵执信见后大为赞赏,欣然为之点评、作序。在序中,他盛赞仲昰保的诗可与唐代诗人罗隐的诗相媲美。更令人动容的是,赵执信在序末署名为“饴山老友赵执信题”。此时,他已不再将仲昰保仅仅视为门生,而是当作平等相待、心意相通的老友。
雍正二年(1724),赵执信决定携家人返回故乡颜神镇。仲昰保毫不犹豫选择继续追随老师一同北上。船经苏州虎丘时,赵执信触景生情,感慨万千,写下“最难画图是归舟”的诗句。仲昰保陪伴在侧,读懂了老师心中的感慨,更加坚定了追随老师的决心。
雪龛相守
回到家乡后,赵执信特意在自己的住处因园内,为仲昰保筑室一间,取名“雪龛”。“雪”象征着纯洁无瑕,“龛”寓意着安身之所。这个名字是赵执信对仲昰保品性的赞誉,希望他能在这片土地上安心读书、作诗,找到属于自己的精神归宿。仲昰保十分喜爱这个住处,此后便在雪龛定居下来,一住就是19年,直到生命的尽头。
在博山的19年,是仲昰保人生中最安稳、最充实的时期。此时的赵执信年事已高,身体渐衰,双目也逐渐失明,而仲昰保始终不离不弃,日夜相伴。
雍正二年(1724),仲昰保在与赵执信一起返回博山的途中,写下《广陵怀古》十首,赵执信再次为之作序,在序中称赞他“体格益以成就,兴象益以深远”,感慨“生奇进矣”,署名为“老友赵执信序”,进一步印证了二人早已超越师生的知己之情。
赵执信曾在《题仲翰村雪龛图》一词中,生动刻画了仲昰保的形象:“何许容龛,在岱北,淄西山雪。其中有,诗人一个,心肠孤洁。”赵执信将仲昰保的孤洁品性、放浪情怀刻画得淋漓尽致,有对他才华的赞赏,也有对他远离故土、追随自己的愧疚和感激。
雍正五年(1727)九月,仲昰保思念亲人,决定南归。此时赵执信已年近古稀,仲昰保的离去让他陷入了深深的忧思之中。深秋的博山寒风萧瑟、落叶纷飞,更添几分悲凉。赵执信写下《送仲生南归六十韵》,这首长诗详细回顾了二人相识相交相处的点点滴滴,将自己的不舍与牵挂融入字里行间。
即便写下长诗倾诉不舍,赵执信仍觉不足以表达自己的心情。在仲昰保临行前夕,他又写下《仲生临发再送之》,诗中满是对离别后的担忧与对重逢的期盼。他害怕离别后的孤寂,更期盼着仲昰保能在来年春天早日归来。仲昰保走后,赵执信郁郁寡欢。重阳佳节,兄弟们前来登高饮酒,本应是欢乐的时刻,可因仲昰保不在身边,赵执信毫无兴致,他写下“风雨重阳元无恶,减将秋兴是行人”的诗句,道尽了离别后的思念。
次年春天,仲昰保不负期盼回到了博山,回到了赵执信身边。赵执信特意将酿造的新酒送给仲昰保,写下《新酿甚佳,送一瓻于翰村尝之,赋二绝句》。此时,二人早已不是师生,不是老友,更像是两位相互慰藉、相互陪伴的心灵之伴。
在雪龛的19年里,仲昰保将博山当作第二故乡,将赵执信当作亲人。他潜心作诗,作品收录在《翰村诗稿》中流传至今。常熟市图书馆古籍部保存的《翰村诗稿》抄本,隽秀的字迹间,满是仲昰保对博山、对赵执信的深情厚谊。
生死相随
乾隆七年(1742),81岁的赵执信写下《春晓即事》一诗,末句是:“阴符诵罢心机在,自笑无言竟未真。”仲昰保和诗一首,末句是:“但得冥心归湛寂,眼前常有总非真。”谁也没有想到,这一次唱和竟成为二人最后的心灵共鸣。
乾隆八年(1743),仲昰保因风痹病在博山病逝,享年六十岁。这个陪伴了自己23年、情同知己的门生的离去,给了赵执信沉重打击。此时,他已82岁,双目失明,常年被病痛折磨,本就脆弱的身体,在失去仲昰保后更是雪上加霜。
仲昰保的儿子仲南隽闻讯赶到博山,却因家境贫寒,无力将父亲的灵柩运回常熟故土。赵执信承担起了安葬仲昰保的责任,将他留葬于博山城南峨岭之阳。峨岭之阳是颜山八景之一“阳坡绕翠”之地,风景秀丽,赵执信选择在这里安葬仲昰保,可见两人的情谊。
岁月无情,命运弄人。就在赵执信许下为仲昰保撰写墓志铭的诺言不到一个月,乾隆九年(1744)十一月,这位83岁的老人便与世长辞了。两年后,赵执信安葬于博山县城南土门村(俗名天阶)。仲昰保的墓在峨岭之阳,与赵执信的墓遥遥相对,后人便将仲昰保的墓称为“望师坟”。
1943年,日本人在峨岭之阳修建水泥厂,仲昰保的墓面临被破坏的危险。赵执信后人念及二人深厚的师生情谊,将仲昰保的墓迁到赵执信墓旁,了却了他们生相从、死相依的心愿。
20世纪80年代初,曾长期在淄博执教的徐植农先生退休后回到故乡苏州,在参与编纂苏州大学主持的《清诗纪事》时,偶然接触到赵执信与仲昰保的交往史料,被二人深厚的师生情深深打动。
为了让这段千秋知己佳话被更多人知晓,徐植农请自己的同学、苏州画家蒋祺,绘制了一组《千秋知己图》,共六幅,生动再现了赵执信、仲昰保生相从、死相依的非同寻常的关系。徐植农还请书法家费新我题写了标题,又邀请国学大师钱仲联为每幅画题诗。钱仲联是常熟人,与仲昰保同乡,长期致力于明清诗文研究,对赵执信与仲昰保的情谊十分了解。他欣然应允,以86岁高龄,一气呵成写下六首题画诗,写出了赵执信与常熟、苏州的渊源,更歌颂了他与仲昰保的师生之情。
后来,钱仲联还特意为赵执信墓碑题写了“清诗人赵执信之墓”七个大字。即便从未到过博山,钱仲联却因赵执信、仲昰保的深厚情谊,与淄博这片土地结下了深厚情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