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培国
城里待久了,不知不觉,陌生了山里的四季风物。幸好,秋天,池上的亲戚会送我一袋板栗,妻子会煮、炒、烤,或剥了皮熬小米粥。栗子,甜糯养胃,饱含浓极浓极的人间真情。去了幽幽谷,才知道不单是栗子好吃,满山板栗树开的花,竟能酿出一壶好茶。
时值春末夏初,板栗树新梢初发,栗花正盛。幽幽谷满山的栗树郁郁葱葱,枝叶密实,阳光筛落,光柱缕缕。细碎的栗花一串串、一簇簇垂挂枝头,颜色轻绿或浅黄,极朴素,不张扬,安安静静藏在绿叶间,风吹过,淡淡的花香弥漫山谷,闻着叫人心里舒畅。
幽幽谷山清水秀,宛若仙境,遂有“幽谷仙境”之名。沿遍布山间的森林栈道攀至山顶,转回下坡栈道时,忽遇一处唤作“围炉煮茶”的茶歇小屋,阔绰的木制平台,参天板栗大树绿荫尽覆,茶桌上一片清泠阴凉,阵阵山风自林间簌簌跑过。我便是在这里,遇见了一位守着山野、售卖栗花茶的村嫂。
村嫂热情地招呼入座,随手为我泡上一壶栗花茶。用的是木端盘、青花瓷壶,茶盏则是玄黑粗陶,圈足以上露着半截木色陶胎。茶水入盏,浅金色,热气似有若无,清浅茶香吸入鼻息。寒暄之间,我向她问起了山里制作栗花茶的地道古法。原来她的栗花茶,并非采摘鲜花。每到栗花盛期,成熟的栗花会簌簌落在树下,村嫂每日清晨进山,拿着笤帚,细心把砂石板上干净完整的落花收集起来,不带泥土杂质。扫好的栗花,先以清冽山泉水反复淘洗,洗去浮尘,沥干水分。随后便在通风柔和的日光下慢慢晾晒。晒到七八成干,保留一丝温润的水汽,接着用干净棉布严严实实蒙盖起来,静置整整二十四小时,让栗花适度发酵,褪去生涩,花香均匀沉淀。最后一步,再用农家柴灶铁锅文火慢炒,收干水分、固住茶香,一锅地道的幽幽谷栗花茶才算成型。
村嫂说,山里乡民劳作之余,就爱这么喝,抓一把栗花茶往粗瓷杯里一放,冲上沸水,干枯的花穗遇水慢慢舒展,清水染出淡淡的黄色,简简单单,干干净净。一缕清淡的茶香飘起来,不厚重,不浓烈,就是山野最本真的味道,就是生活最纯粹的味道。咕咚喝一口,可以化去一半的辛劳。
我再次端起茶盏,小口慢啜。栗花茶入口微微带涩,没有甜腻,也没有杂味,却清润爽口。咽下去没多久,喉咙里就慢慢透出一点回甘,带着一丝糖炒栗子的后味,多么熟悉的味道啊。喝惯了浓茶甜水的人,初尝会觉得清淡,须静下心来慢慢品,才能懂得这份不张扬、不浓烈,藏在山野里的滋味深意。
是啊,人间好味道,并非在筵席之上,并非是一盅佛跳墙,而多半藏在山野风物里。偶遇“围炉煮茶”,方知道一壶栗花茶,装的是山间清风,四时安然,也是山里人家平平常常的清欢。茶叙间,白雾从林深处漫过来,贴着木制平台的表面缓缓流动,恍若真的置身仙境,我、村嫂都似乎飘飘欲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