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荣伟
1977年,在那个农民劳动报酬普遍以“工分”计算的年代,人们一般把外出做工挣钱的人称为“临时工”。未曾料到,一段青涩打拼的“临时工”经历,日后竟成为我镌刻于心、终生难忘的青春印记。
记得当年7月16日,我从淄川区西河高中毕业。那时,高考制度尚未恢复,农家子弟的出路寥寥无几。早在毕业前夕,父亲便托付同事马家顺叔叔,为我谋得了一份临时工差事:远赴三十里外的口头公社,跟随粮食局建筑队,在口头粮管所的建筑工地上干活,做一名基建小工,日工资1.37元。
拿到毕业证的第二天,我便打包好铺盖等随身物品,骑着父亲那辆老旧斑驳、除了铃铛不响其余处处作响的“大金鹿”牌自行车,迎着清晨的薄雾,独自奔赴工地。
口头粮库位于太河水库的上游,当时水库已经蓄水,老粮库濒临被淹,必须迁址高地另建一处新粮库。建筑队长叫闫相沛,年过半百,身形高挑,脊背微驼,沉默寡言却待人谦和宽厚。见过面后,他让我先去找负责给工地做饭的周大嫂,安顿好食宿再上工。
周大嫂四十多岁,性格爽朗热忱,眉眼间总挂着和善的笑意。她领着我走到一处高大空旷的粮库旁,告诉我这就是住宿的地方。整个建筑队有三十多人,其中公社驻地村里的就有十几人。这是一座闲置粮库,数十米长的空旷房间里,南北墙面仅有四个用于存粮通风的小窗户。屋里没有床铺,更没有桌子,二十多个地铺分列两排,每人一床简易草垫,铺上被褥,便是夜里的安身之所。我挨着其中一排,铺好草垫和被褥,总算安顿好了自己的“新家”。
正式上工后,我被安排为年近七旬的闫德润老师傅打下手。老人忠厚淳朴,性情温和,从不对人高声说话,手把手地教我按比例调配砂浆。自幼生长在农村,我对农活不算生疏,可当年才十七岁,身材单薄瘦弱,挥锨和泥、搬砖运料,一天劳作下来,浑身酸痛乏力,疲惫浸透筋骨。
口头公社地处淄川东南山区,是当年淄川区乃至全市最为落后的农村之一。每当夜幕降临,整个公社驻地便陷入一片漆黑,村民们为节省电费,极少亮灯,更没有其他娱乐活动。每日晚饭后,我们便结伴走到粮库旁的淄河岸边,搬块石头坐在垂柳树下闲谈散心,借着河畔的晚风,消解整日劳作的疲惫。
夜色渐沉,众人回到大通铺宿舍。熄灯以后,稍稍翻身,身下的草垫便簌簌作响。屋内打鼾声、磨牙声、梦呓声此起彼伏,不绝于耳。二十多个壮年男子同吃同住,时值盛夏,大家沾灰带汗,难得洗澡,既没有风扇,通风又不畅,汗味、烟味和各种体味混杂交织,闷热、憋闷得令人辗转难眠。身体的疲惫已然到了极致,内心更是百感交集。十七岁的年纪,第一次远离故土、辞别双亲,栖身在简陋的集体宿舍里,心底藏着初涉世事的懵懂与忐忑,也憋着一股直面艰辛、咬牙坚持的倔强。
住的是大通铺,吃的是大锅菜。工地食堂仅是一间十余平方米的平房,两口大锅与蒸笼几乎占满了大半空间。伙食简单又实在:五分钱一个白面馒头,一毛钱能打一份大锅烩菜。家境拮据的工友,为了省钱,从家里自带粗粮煎饼,就着一分钱一碟的辣疙瘩咸菜、两分钱一碗的稀饭,也能勉强饱腹度日。
这份工作,我一干就是三个月。1977年10月底,我从报纸上看到恢复高考的消息,改变命运的曙光骤然照进心底,我激动得彻夜难眠。第二天一早,我便向闫队长请假,决意返乡备考,暗暗下定决心,一定要抓住这来之不易的人生转机。
1978年,我来到了大明湖畔,考上了山东省商业学校。
三个月的务工时光,虽然短暂,却在我心底留下了难以磨灭的印记。那段“临时工”岁月,那份少年青涩里藏着的坚韧,清贫日子里守着的踏实,早已深深沉淀在心底,成为我一生最珍贵、最滚烫的青春底色。如今,半个世纪快要过去,回望来路,我依然感慨万千:自己曾是农村外出务工者中的一员,用汗水见证了鲁中大地最初的时代滚烫,也珍藏着一段独属于淄川、独属于1977年,再也无法复刻的旧时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