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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7-03
星期五
当前报纸名称:淄博晚报

母亲的日记

日期:05-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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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A07版:A07       上一篇    下一篇

□牛庆国

我的母亲,生于1923年腊月廿六,是旧中国最后一批小脚女人。她一生未曾踏入学堂半步,目不识丁,却用刻在骨子里的善良与写满岁月痕迹的勤劳,活成了我们子女心中最伟岸的榜样。她从不爱说豪言壮语,一辈子沉默寡言,却把诚实做人、认真做事的道理,融进每一日的柴米油盐、一言一行里,悄无声息地滋养着我们长大。

如今,母亲已经离开我们整整二十年,可她生前的点点滴滴,依旧清晰地镌刻在我的脑海里,从未模糊。而最让我念念不忘、每每想起便潸然泪下的,是母亲那本独一无二的“日记”。

那是母亲离世后,全家人一起整理她的遗物,无意间从她常年穿在身上的外衣口袋里,翻出了一沓厚厚的月份牌纸,约莫二三十张。每张纸上,都歪歪扭扭地写着几个最简单的汉字,比如大、小、人、儿,还有一串串阿拉伯数字,有的纸上还随手画着极其简陋的小图案。我捧着这些莫名其妙的纸片,满心疑惑,转头问哥嫂这究竟是什么。哥嫂拿着月份牌,对着上面的日期,一点点回忆、一遍遍推敲,终于拼凑出真相:这些毫不起眼的纸片,竟是不识字的母亲,一笔一画写下的日记。

有一张纸上,写着“大”,后面画了一间小小的房子,跟着数字“2九200”。哥嫂告诉我,这是母亲记着,那天大寨村的二舅来看望她,还给了她两百元钱。还有一张纸上,画着一棵砍倒的树,后面写着数字“50”。哥哥轻叹着说,那是家里卖掉了院子里的一棵树,换了五十元钱。剩下的几张,我们已经记不清具体的符号,只记得哥嫂说,那是母亲生病出院后,邻里乡亲纷纷来看望她,有人送鸡蛋,有人送牛奶,她都一一记在了纸上。

而在这本特殊的日记里,最戳我心扉、让我终生难忘的,是与我相关的两张纸片。

一张标注着2005年10月1日,纸上清清楚楚写着“小儿”,后面画着三个“小人”,再跟着数字“500”。我一眼就想起,那年国庆节,我们一家三口回老家看望母亲。那天的母亲,眉眼间满是藏不住的欢喜,平日里少言寡语的她,破天荒有说有笑,我们围坐在一起包饺子、唠家常,满屋都是欢声笑语,暖意融融。临走时,我们执意把五百元钱塞给她,她推脱不过,悄悄把这份牵挂,记在了月份牌上。

另一张,只有“小儿”两个字,后面跟着一个歪歪扭扭的哭脸,短短几笔,却成了我一生无法释怀的痛。

那阵子,哥哥提前打电话告诉我,母亲身体日渐衰弱,胃口极差,吃不下东西。我心里着急,周末特意买了新的压力锅,提着新鲜的鸡和鱼赶回家里,满心欢喜地炖好鸡汤、烧好鱼。可端到母亲面前,她只是轻轻尝了一口,就再也不肯多吃一口。我尝了尝味道,鲜香软烂,明明很适合老人食用,便忍不住劝她多吃一些,甚至半开玩笑地说,我忙活了大半天,您多少给点面子。

可母亲接下来的一句话,像一把刀,狠狠割在我的心上,让我瞬间无地自容,愧疚终生。她缓缓地说:“我能吃的时候你不给做,现在不能吃了做了有啥用。”

话音落下,我满心的委屈瞬间化作羞愧,再也控制不住情绪,眼泪夺眶而出,当着母亲的面失声痛哭。母亲反倒慌了神,她那双操劳了一辈子的手,慌乱地轻轻拍着我的背,眼神里满是心疼与无措,一遍遍跟我道歉,生怕自己无心的话伤了我的心。那天我离开家时,脸上满是止不住的泪水,心里被自责与后悔填得满满当当,每一步都走得沉重无比。

没想到第二天,母亲放心不下,特意拖着病弱的身子打电话来,声音沙哑却格外温柔,再次跟我道歉。我握着电话,哽咽着一遍遍跟她说:“娘,不是您的错,是儿错了,我哭是恨我自己,恨我做得太差劲了!”

本以为这件事过后,我还有大把机会弥补,好好孝敬母亲。没过几天,母亲打来电话,语气里带着几分期盼与欢喜,说自己胃口慢慢好了,想吃东西了,让我周末有空的时候,捎几个淄博饭店的豆沙包回来。我当即满心欢喜地答应,一遍遍跟母亲保证,一定准时带回去,心里暗暗盘算着,周末一定要多陪她一会儿,把之前的亏欠都补上。

可命运终究没有给我弥补的机会。周五清晨,哥哥的电话急促地打来,声音带着抑制不住的颤抖:母亲突发重病,已经叫了120,让我立刻赶往县医院。

我一路飞车赶往医院,心脏狂跳不止,脑子里全是母亲的身影,手心全是冷汗。刚冲进医院大门,救护车的鸣笛声也由远及近,缓缓停在急诊门口。医护人员推着担架车匆匆跑下来,我一眼就看到了躺在上面的母亲。

她脸色苍白,双眼微阖,平日里瘦弱的身子,此刻显得格外虚弱,连呼吸都变得微弱。可听到我的脚步声,她像是有心灵感应一般,缓缓睁开了眼睛,浑浊的眼眸里,瞬间亮起了一丝光。她用尽全身最后一丝力气,微微抬起颤抖的手,我立刻扑上前,紧紧握住她冰凉的手。那双手,布满老茧,一辈子洗衣做饭、操劳家事,此刻却没有一点力气。

母亲看着我,嘴唇微微翕动,用尽全力吐出一句轻柔的话:“你来啦,我没事。”

声音轻得像一缕烟,却重重砸在我的心上。话音刚落,她握着我的手慢慢松开,双眼缓缓闭上,彻底陷入了昏迷,再也没有醒过来。

医护人员的呼喊、仪器的声响,我全都听不见了,只是死死握着母亲渐渐失去温度的手,泪流满面。我心里无比清楚,母亲是撑着最后一口气,耗尽了全身所有的能量,硬生生扛着病痛,就为了等我赶来,看我最后一眼,跟我说一句“我没事”,不让我担心。

这么多年过去,那本没有文字、只有简单符号与数字的日记,依旧被我珍藏着。它藏着母亲一生的细碎牵挂,也藏着我这辈子都无法弥补的遗憾。母亲的爱,从来都不曾说出口,却藏在每一笔笨拙的记录里,藏在那句让我终生愧疚的话语里,更藏在最后一刻不舍离去的等待里。时光匆匆,岁月流转,可母亲的身影,依旧在我心底,从未走远,那份深沉又无言的母爱,也永远刻在我的骨血里,伴我一生,念我一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