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媒体记者 伊茂林
赵执信客居苏州时间较长,他靠什么生活?从他的诗文中我们能隐约感受到,他的生活来源主要有两个方面:一是朋友的接济,二是写字卖字和给别人代写文章的报酬。但不管哪一方面,都不是稳定的收入。
事实上,赵执信背井离乡还能安稳立足,他很可能是有工作的,只是在他看来有些掉价,始终不愿意说。那他究竟从事过什么工作?
迫于生计做过幕僚
盛产生丝、精于织造的苏州,唐宋以来就是全国的丝织中心。为满足宫廷需要,自元代起朝廷在苏州设立织造局。清康熙十三年(1674),织造局改为织造衙门,又称织造府或织造署。
今天的苏州第十中学就是以苏州织造署的院落、房屋为基础建立的。当年的建筑群,如今只保留了一处堂屋,这座门前立有“织造署遗址”石碑的建筑上方,悬挂着“江苏省苏州第十中学”的匾额。记者在现场采访时刚下过一阵小雨,这里出奇的寂静,让人很难想象,赵执信客居苏州时,这座寂静的堂屋和附近的院落却是一片“烈火烹油、鲜花着锦”的鼎盛气派。
赵执信和这里究竟有什么关系?还要从苏州织造署的主人李煦说起。李煦(1655—1729),字旭东,一字莱嵩,号石廪,又号竹村,祖籍山东省莱州府都昌县(今潍坊昌邑)。李煦的父亲李士桢本姓姜,明崇祯十五年(1642),李士桢被清军掳掠到东北,过继给满洲正白旗佐领李西泉为子,改姓李。李家是清廷内务府正白旗包衣,包衣即家奴,李煦的母亲文氏曾做过康熙帝的保姆,因此,李士桢、李煦父子颇受皇室宠信。
康熙去世后雍正即位。雍正即胤禛,他的八弟胤禩曾参与过争夺皇位的斗争,胤禩与李煦关系很好。雍正夺取皇位后,李煦成为受打击对象。雍正先以“亏空官帑”为名,将李煦家产抄没。雍正五年(1727),李煦又被定为奸党,发配至打牲乌拉(今吉林市北60里,松花江东),两年后在那里冻饿而死。
雍正十年(1732),也就是李煦去世后三年,已经71岁的赵执信在家乡写下了《梦在吴门,李莱嵩侍郎握别云“肯思我者,惟有君耳”寤而怆然遂成绝句》。李莱嵩即李煦,李煦对赵执信说:“将来想念我的,只有你了。”一看诗题我们就知道,二人关系很不一般。
赵执信的会试同年、好友李孚青,在康熙四十九年(1710)曾作《感旧》诗一首,诗中有“君不见,益都赵秋谷,酒狂弃职真儿戏。妻子冻饿草堂破,去与节度掌书记。”从诗中可见,赵执信罢官后曾一度做过幕僚。幕僚,古代泛指官署中的佐助人员,多从事参谋、文秘、档案之类的工作。封建社会,政府只委派官员,官员身边的工作人员由官员自己招募。很多没有功名的文人都曾当过幕僚,比如蒲松龄就曾做过江苏宝应县令孙蕙的幕僚。赵执信早年科场顺利,后来被革除功名,但毕竟是曾经有过功名的。迫于生计去当幕僚,赵执信是羞于让别人知道这事的。
赵执信做过谁的幕僚呢?他诗集中的《小舟沿葑溪至李莱嵩(煦)使君别业对酒话旧知王南村亦客此二首》作于康熙四十四年(1705),诗中有“迹已飘蓬惯,身以道殣遗”之句,自注“山左比岁大饥,人相食,”与李孚青诗中“妻子冻饿草堂破”颇为契合。
赵执信《梦在吴门,李莱嵩侍郎握别云“肯思我者,惟有君耳”寤而怆然遂成绝句》中“三十年中万宾客,那无一个解思君”之句,结合诗题来看,他应为李煦的宾客之一。李孚青所说赵执信游幕,大概就是指赵执信做过李煦的幕僚。
怕因言获罪,赵执信被劝返乡
康熙中期以后,清朝的统治逐渐稳固,朝廷对经济实力雄厚、文人士子云集的江南地区非常重视,安抚士绅、招揽民心,把控舆情、掌握动态,很多事情需要通过非正常渠道了解,由内务府掌管的织造署由此成为康熙帝的线人和耳目。李煦和皇室关系密切,康熙三十二年(1693)三月出任苏州织造之前,李煦已在广东韶州和浙江宁波两个知府任上历练过,有了丰富的基层工作经验,是一个相当成熟的能吏。
正因为李煦负有线人密报的职责,所以他在上报康熙的信息中,没有官场行文常见的报喜不报忧和避重就轻,基本上是据实记录。20世纪70年代,中华书局出版了从清宫档案中辑录出的《李煦奏折》,这是研究康熙朝苏州经济、文化、民生的一个重要读本。
2011年,北京曹雪芹学会在会刊《曹雪芹研究》上发表了山东昌邑发现的李煦《虚白斋尺牍》的一部分,这份宝贵资料来自李煦堂弟、徐州知府姜焯的后人。《虚白斋尺牍》共2卷,是李煦在康熙四十四年(1705)至康熙五十五年(1716)所写的部分信札。从这些信札中可以看出,李煦为官颇重恩威并施之道,在应付盐商、查缉私盐、稳定盐价等方面,他都能游刃有余。
康熙四十四年(1705)秋,赵执信赴苏州。此次苏州之行,他创作了大量反映现实、抨击时弊的作品,他肆无忌惮的言论招致李煦的恐慌。赵执信到苏州的第二年即康熙四十五年(1706),李煦在致赵执信的信函中说:“迩来世情险恶,无过可摘者尚欲吹毛求疵,以相倾陷,若才人不改其故态,便即立蹈危机。……文旆留苏以来,举动不羁,事事足以致祸。明春六飞南幸,宸聪甚广,无不备细周知。如大驾淹留未返,不特老先生祸不可测,而弟亦必有池仲鱼之叹。今反复熟筹,老先生于数日内星作归计……”
在信函中,李煦忠告赵执信现在环境恶劣,事事足以致祸,即使没有过错也会被别人吹毛求疵。信中还透露了一个当时看来应该是高级机密的信息:明年春天,皇帝要南巡苏州。皇帝耳目很多,什么事情都能知道。李煦忧心忡忡地对赵执信说:“你的不当言论如果传到皇帝那里,不仅你会遭遇不测,我也会受到连累。我考虑再三,你还是抓紧回老家。临走时要告诉你苏州的朋友,让他们都知道你回去了,让对你不满的人知道你已不在苏州,免得他们找茬。”
赵执信是否惹祸,与李煦何干?从李煦的叙述中可见,赵执信一旦惹祸,他会跟着倒霉,这恰恰证明他们利害相连。怎么相连呢?综合分析赵执信、李孚青、李煦的诗文和信札,此时赵执信就在李煦的幕府。赵执信一旦出事,李煦就会负连带责任。李煦劝赵执信赶快返乡,一是出于友情,让赵执信全身远祸,再则也是一种本能的自我保护。
跨越生死的
知己情谊
李煦的前任是曹寅,李煦又是曹寅的妻兄。曹寅于康熙二十九年(1690)六月由内务府广储司郎中出任苏州织造,三年后调南京任江宁织造,李煦继任苏州织造,长达三十年之久。他们两家均为内务府正白旗包衣人,曹寅的母亲孙氏也曾做过康熙的保姆,所以他俩同时成了皇帝的亲信。
康熙后四次南巡,经南京时住在江宁织造府曹家,经苏州时住在苏州织造府李家,曹寅和李煦共同担当了接驾的重任。曹寅死后,他的儿子曹颙、曹頫继承江宁织造之职,都是由李煦提携照应的,南京与苏州的亲眷也时有往来。曹寅的孙子曹雪芹写下了旷世巨著《红楼梦》,苏州织造府与红学、曹氏家族就有了深深的关联。著名红学家冯其庸在《关于李煦》中曾写道:“解放前我在苏州时,听说曹雪芹是生在苏州织造府的,还曾到过拙政园,因为拙政园有一部分房子是曹寅任苏州织造时买的,后来归了李煦。”
幼年曹雪芹应该造访过苏州织造府,见识过李府的鼎盛气派。短短数年中,李煦、曹寅整个家族又深深卷进了争夺皇位的漩涡中。这些记忆都是促成曹雪芹创作《红楼梦》的直接原因。
赵执信与李煦交好,与曹寅也有诗词唱和。赵执信曾入幕苏州织造府,从康熙五十九年至雍正二年,赵执信一直住在苏州,在这里度过了康熙、雍正的交接之年,他对李煦家族的兴衰和宫廷皇族的倾轧,应该知道不少。雍正十年(1732),赵执信竟敢写诗怀念被当朝皇帝定为奸党的罪人李煦。随着“红学”研究的深入而衍生出了“曹学”,赵执信的诗文中与曹寅、李煦关联的部分,无疑是“曹学”研究的珍贵资料。
如今,苏州织造府遗址依然静静矗立在苏州十中校园内,那处保留下来的堂屋,见证了李煦的鼎盛与落魄,也见证了赵执信与李煦的知己情谊。
赵执信晚年始终没有忘记李煦,他的诗文始终留存着对这位知己的思念。李煦虽然一生跌宕,最终惨死边疆,但他与赵执信的情谊,却没有被岁月尘封,反而随着史料的发掘与研究,被越来越多的人所熟知。这段藏在苏州织造府里的交游佳话,这段跨越生死的知己情谊,成为后世敬仰与传颂的典范。正如赵执信在诗中所写,纵使“三十年中万宾客”,真正能铭记知己、思念知己的,唯有真心相交之人,而他与李煦便是这样的知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