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陈献明
清明节回老家扫墓,我特意走到祖上墓地不远处一座坟前,恭恭敬敬鞠了三个躬。站在一旁的弟弟满脸错愕,疑惑地问:“哥,你这是……”
望着他不解的眼神,我缓缓说道,忽然想起了多年前的一桩往事。
那是1973年,当年生产队收成不错。集体分红大会上,社员们纷纷向队长表达谢意。队长一时高兴,当场宣布:过了腊月二十,每户可从生产队牲口棚牵一头牛,回家磨面一天。
当时队里共有八头牛,最抢手的是一头小黄牛。磨面不比耕地,小黄牛身形小巧,在磨道里转身灵活、行走轻快,磨面效率最高。最不受待见的是一头大黑牛,耕地力气十足,可用来磨面,因它体型笨重,反倒有些大材小用。
腊月廿三清早,娘早早把我叫醒:“快起来,我给你烤个热饼子。早点去,争取把小黄牛牵回来。到了牲口棚,手攥紧牛缰绳别松开;等牛吃饱了,再帮你梁叔饮牛,他一高兴,就肯让你先牵了。”
那几日,每天都有村民轮流牵牛磨面,小黄牛始终最受欢迎,从没被冷落过。到了腊月廿六、廿七,全村三十多户人家的磨面事宜基本安排完毕。
偏偏腊月廿七傍晚,村西头的胡玲婶婶找到饲养员梁叔,径直说道:“明天好好把牛喂饱,我过来牵牛磨面。”
梁叔一听就犯了愁。胡玲婶婶能说会道、精明算计,家境又好,这次摆明就是冲着小黄牛来的。梁叔心里暗自叹息:小黄牛怕是要遭罪了。
腊月廿八一大早,梁叔特意从家里舀出玉米面,细心拌好草料喂小黄牛。没等小黄牛吃上几口,远处就传来胡婶扯着嗓子的喊声:“梁哥,牛喂饱了没有?我来牵牛了!”
梁叔忙说:“还早着呢,没吃饱,也还没饮水。”
“我昨天就跟你嘱咐过,你怎么这么不称职!我牵回去,顺路替你饮了!”不等梁叔再多解释,她一把解开缰绳,径直把小黄牛牵走了。
“真是人善被人欺,马善被人骑。”梁叔低声自语。
没走远的胡婶耳朵灵敏,回头瞪眼问道:“你说啥?”那神情架势,颇有《闪闪的红星》里胡汉三的几分模样。
梁叔连忙改口:“我说活儿早点干完,好找人来下棋。”
胡婶将信将疑,牵着小黄牛走远了。
到了下午例行喂牛的时间,梁叔来到拴牛桩,按惯例解开每头牛的缰绳,让它们自行到石槽吃食。等他跟着最后一头牛走进牲口棚,顿时愣住了:早上特意给小黄牛拌好的草料,竟被大黑牛吃得一干二净。梁叔又气又恼,抬手用缰绳轻轻抽了大黑牛两下。
就在这时,胡婶牵着疲惫不堪的小黄牛送了回来,语气轻描淡写:“给你送回来了,表现挺好,你好好喂吧!”
1977年高考恢复,我离家外出求学。后来听说,1978年农村实行分产到户,生产队的牲口全部估价拍卖。其余几头牛很快被村民抢购,唯有小黄牛因为力气小、不擅长耕地,始终无人问津。
偌大的牲口棚里,只剩小黄牛一头牛,依旧由梁叔照常喂养。日子久了,梁叔心里不是滋味,便和老伴商量:“要不,咱们把小黄牛买回来自己养着吧?”
老伴连连摇头:“你真是糊涂!小黄牛干不了地里重活,咱们家也拿不出那么多钱。”
梁叔左右为难:一直留在队里喂养,工分迟早会停发。思来想去,他找到队长商量:“小黄牛这么久没人要,能不能稍微便宜点,我留下来?”
队长沉思片刻说道:“估价是大伙定好的,价钱不能改。这样吧,牲口棚里留存的草料都归你,足够小黄牛吃两个月。”
梁叔回家反复劝说老伴,狠心卖掉家里四只正在下蛋的老鹅,凑齐钱款,终于把小黄牛牵回了家。
后来,小黄牛渐渐老去,寿终正寝。梁叔把它安葬在村东头的大柳树下,还细心铺上一层干柴枯草。那几日,梁叔整日待在牛棚,闷头抽烟,三天光景,竟抽掉了半斤烟叶。
梁叔五年前突发脑梗塞,去年不幸病故。追忆往事,感念梁叔心地纯良、质朴仁厚,遂写下这篇小文,以此慰藉逝者,寄一份心底怀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