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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5-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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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是在他家酒后失言被传话了

日期:05-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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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执信在顾小谢家酒后失言被传话。(成国栋 绘)

? 《四库全书》所收赵执信《谈龙录》中的记载。

赵执信曾说“前身自笑是吴儿”。吴,是以苏州为核心的区域。赵执信有个深深的苏州情结,以至他认为自己的前身就是个苏州人。从康熙三十五年(1696)秋南游第一次经停苏州,到雍正二年(1724)最后一次离开苏州,赵执信一生共五次到访过这座城市,最后一次竟在那里住了四年。

苏州无疑是赵执信一生中客居时间最长的地方。他最有代表性的诗文、诗论,最重要的师长、友人,几乎都与苏州有关。赵执信晚年作《怀旧集》追忆平生故人,在写到苏州友人顾小谢时,他说:“余客吴门,必主其家。”意思是说,我每次到苏州,都会去顾小谢家,就像他家的主人一样。可见二人超越寻常的深厚情谊。

顾小谢是个什么样的人?除了赵执信的记载和同时代文人的零星唱和,今天能见到的有关顾小谢的文献资料很少。记者翻检苏州有关地方志,又赴清代文学研究重镇苏州大学采访,都没有获得多少有价值的信息。根据赵执信的记载,顾小谢的确是个传奇人物。

苏州奇人,交好赵执信

目前能看到的关于顾小谢的生平事迹,最详实的记载莫过于赵执信《怀旧集》中为他作的小传。赵执信不愧一代大家,寥寥数语就勾勒出了一个鲜活立体、呼之欲出的奇人形象。

顾小谢是苏州人,赵执信开篇便说他“少有才辨,能为捭阖言”。在那个文人多以科举为毕生追求的时代,顾小谢却摒弃了世俗的功利追求,选择了一条更自由也更艰难的游幕之路。他游走于南北各地官员之间,为他们出谋划策、处理文书。

顾小谢骨子里有一种孤傲和倔强,一旦与所辅佐的官员在理念上出现分歧,哪怕只是稍有不合心意,他便毫不犹豫转身离去。这种随性让他常年辗转漂泊,居无定所,生活时常陷入困顿。即便如此,他也不趋炎附势、随波逐流,始终保持着文人的气节。这是他吸引赵执信的重要原因。

顾小谢不仅有着洒脱的人生态度,更有着深厚的诗学造诣。他反对刻意雕琢辞藻,推崇比兴手法,强调诗歌应寄托作者的真情实感。这种诗学主张与赵执信的理念不谋而合,也为二人相知相交奠定了基础。

赵执信是在京城任职期间与顾小谢相识的。当时已是中年的顾小谢家境贫寒,来到京城,投奔在翰林院任职的侄子生活。他的侄子有些文采,但在顾小谢眼里却不值得一提。每次看到侄子的作品,顾小谢都会毫不留情地唾骂:“你们翰林院这帮人有识字的吗?”他侄子被骂得苦不堪言,遍寻当时文坛名家的作品,一一呈给顾小谢评阅,可他依旧骂不绝口,即便是诗坛盟主王渔洋的作品,他也看不上眼。

就在这时,顾小谢偶然读到了赵执信的诗作,立即被诗中的真情实感和独到见解打动,他转头对侄子说:“也就是这一个人会写诗,可你又理解不了,我也没办法。”随后,顾小谢登门拜访赵执信,二人一见如故,从诗学理念谈到人生理想,从禅观感悟谈到世俗百态,他们成为惺惺相惜的知己。

顾小谢在京城本来囊无一钱,生活困顿。令人意想不到的是,数年后,他忽然携十万银两回到苏州,从一个囊空如洗的平民,变成了富甲一方的大财主。回到苏州后,他买田宅、构池亭,修建了一处颇具规模的园林,俨然成了富贵人家。顾小谢常常周济故旧、体恤贫弱,凡是有才华、有风骨的文人墨客前来拜访,他都热情款待,倾囊相助。赵执信罢官后每次到访苏州,都会去顾小谢家。顾小谢去世后,他的家庭很快随之败落了。

知己相伴,论诗明志

赵执信与顾小谢超越寻常朋友的情谊,原因在于他们诗学理念的高度契合。顾小谢所著《唐律消夏录》是他诗学理念的集中体现,也是他与赵执信诗学共鸣的重要载体。

《唐律消夏录》成书于康熙三十五年(1696),全书选评唐人五律,共收录51家诗人的156首诗作,每首诗都有顾小谢的圈点与评论,卷首的自序对当时诗坛的诸多弊端进行了尖锐抨击。自序中虽然没有明确提及王渔洋,但字里行间却直指王渔洋的“神韵说”。当然,在赵执信看来,顾小谢对王渔洋的批评,只是触及了表面问题,没有指出王渔洋诗论的根本弊端,也不足以对王渔洋造成真正“伤害”。

赵执信在《谈龙录》中记载了与顾小谢论诗的具体细节。顾小谢论诗时,常常举杜甫的《过何将军园林》组诗。杜甫的这十五首组诗,每一首都围绕“过何将军园林”这一主题展开,或写景、或抒情、或叙事,立意连贯,层次分明。顾小谢认为,同一主题的多首诗作,必须立意统一、条理清晰,前后呼应,不能杂乱无章、毫无逻辑。杜甫的这一组诗是学习的典范。赵执信后来多次提及顾小谢的诗学观点,这些观点成为他批驳王渔洋“神韵说”的重要助力。

除了诗学交流,赵执信还记载了顾小谢的多位家人,其中包括他的儿子顾全。顾小谢卒于康熙四十三年(1704),当时他的儿子顾全尚未出生,是个遗腹子。顾全出生不久,便由顾小谢的好友杨宾收为义子。赵执信始终牵挂着顾全,将他视为自己的亲侄子一般。

康熙六十年(1721),顾全已十七八岁,眉宇间颇有顾小谢的影子,客居苏州的赵执信特意作《赠顾小谢之子》一诗相赠。诗中追忆了自己与顾小谢在京城结交、相伴相知的往事,也写出了对顾全的牵挂与责任。诗中“行年近《文赋》,学语避家鸡。赤骥非凡种,无轻万里蹄”几句,称赞顾全才华出众,年纪轻轻便颇具文采。赵执信希望顾全将来能有所成就,像他父亲顾小谢那样,成为一名有才华、有风骨的文人。

酒后失言惹祸端

赵执信《谈龙录》中记载:“余曾被酒于吴门亡友顾小谢宅,漏言及此,坐客适有入都者,谒司寇,遂以告也。斯则致疏之始耳。”这里的“司寇”即指王渔洋,而“漏言”的具体内容,便是赵执信在顾小谢家饮酒时,直言不讳地批评王渔洋的诗作。

当时在座的客人中,恰好有一位即将前往京城的。据清人笔记《茶馀客话》《郎潜纪闻二笔》记载,这位将赵执信的话传至王渔洋耳中的坐客,便是当时的江苏巡抚宋荦。

宋荦(1634~1713),字牧仲,号漫堂,又号西陂,自署绵津山人、沧浪寓公等,河南商丘人,出身于显赫的官宦世家。宋荦是当时文坛、政坛上的重要人物,曾任山东按察使、江苏布政使,后升任都察院右副都御史,康熙三十一年(1692)夏调任江苏巡抚,任职长达十四年。

江苏自古为江南重地,是康熙南巡时必经的驻跸之地。宋荦能在江苏巡抚任上一干就是十四年,足以看出他深受康熙帝的信任。在任期间,宋荦三遇康熙南巡,每次都是他亲自参与接驾,悉心安排,深得康熙欢心。

康熙中叶,王渔洋已是诗坛盟主,声望极高。宋荦与王渔洋同龄,又同为重要官员。当时受王渔洋影响相互唱和的有十位著名诗人,合称“金台十子”。他们是“神韵说”风靡天下时,王渔洋阵营的骨干力量。宋荦名列“金台十子”之首,想借王渔洋的声望,抬高自己的地位。他特意将自己的诗作与王渔洋的诗作合刻成册,命名为《渔洋绵津合刻》,以此彰显自己的诗学造诣,营造“王、宋齐名”的印象。

赵执信罢官南游途经苏州时,宋荦为了炫耀自己的诗名,将自己与王渔洋的合刻诗集赠送给赵执信。赵执信向来看不上这种刻意攀附、抬高自己的行为,明确表示王渔洋的《渔洋诗钞》恭敬地收下,宋荦的诗作原封不动退还。这份直白的拒绝让宋荦颜面尽失,也让他对赵执信“衔之刺骨”。

正是在这样的背景下,赵执信在顾小谢家的酒后失言,被宋荦传到了王渔洋耳中,王渔洋大为不满。从此,赵执信与王渔洋之间的矛盾开始公开化,从最初的诗学分歧,演变为个人恩怨,最终成为清初诗坛的一桩公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