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路良玉
晨雾还没散，运粮河的水就先醒了。蒹苇丛里漫出水汽，凝在菖蒲叶尖，风一吹，簌簌落在水面，惊得躲在根须里的小鱼摆着尾巴窜开。这河水洁净澄澈，能看清鱼鳍上细碎的鳞光，可谁还记得，它曾是一条飘着油污、泛着腥气的 “臭水沟”？
两千多年前，这里并非休闲公园，而是齐国的漕运动脉。粮船从胶东顺着淄水蜿蜒驶入，帆影压着浪头，船夫的号子混着麦粒入仓的声响，一路直抵临淄城头。那时的波浪是名副其实的“运粮浪”，每一朵都承载着城郭烟火。粮船卸尽谷物，又满载盐铁、布帛循原路返航，浪尖之上，尽是市井商埠的喧嚣热闹。
后来漕运日渐萧条，古河道沦为城郊排灌渠。工厂废水、生活污水肆意汇入，芦苇枯萎，鱼虾绝迹，就连途经此处的行人，也都掩鼻匆匆而过。
再后来，挖掘机的轰鸣打破了河道的沉寂。政府铺设截污管网，如同给河流安上一道天然“滤网”，将污水彻底阻隔在河道之外；又清淤疏浚，挖走沉积数十年的黑臭淤泥。最巧妙的是沿河补种芦苇、栽植菖蒲，这些寻常草木，根系在水下织成细密“净化网”，无声无息吸附水中杂质。不用电力、不施药剂，满眼绿意摇曳之间，河水悄然复清，清得能倒映流云碧空，也映出后来架起的木桥亭台。
如今清晨的运粮河，是沿着柳荫步道随处可见惊喜的河。木桥横跨碧波，栏杆凝着晨露，缓步走过，常会惊起两只白鹭，羽翼掠过芦苇荡，带起一阵细碎沙沙声。河湾处凉亭连廊错落，早起的老人静坐廊下打太极，晨光从柳丝缝隙间洒落，拂过满头银发，暖意融融。我常蹲在水边观鱼，一群小鲫鱼聚在菖蒲根下觅食，尾鳍轻轻一摆，水面便漾开圈圈涟漪。恍惚间忽然觉得，眼前的水波，竟与两千年前的运粮浪，有了冥冥之中的呼应——一样鲜活，一样生生不息。
待到暮色浸染大地，运河又换了一番模样。岸边路灯次第亮起，暖黄光影倒映水中，化作流动的金带，连蒹苇倒影也被晕染得温柔绵软。广场舞的阿姨们和着乐声起舞，扇面开合，与水中灯影交叠相融；凉亭里，唱京剧的老者一曲 “苏三离了洪洞县”唱腔婉转，惊起栖宿水鸟扑棱棱振翅盘旋，绕着灯影翩跹两圈，又悄然落回芦苇深处。我静坐连廊石凳，看灯火随流水缓缓飘荡，听唱腔伴着虫鸣悠悠入耳，忽然顿悟：这条河，从来未曾停下“运送”的脚步。从前运送五谷粮秣，如今运送晨光暮色、灯火晚影，运送老者安闲、孩童嬉闹，整座城池安稳踏实的烟火日常。
夜深人静，人群散去，河面重归静谧。唯有蒹苇临水伫立，菖蒲轻拂水面，偶尔鱼儿跃出涟漪，溅起一声清响。月光倾泻河面，波光如碎银点点，仿佛在轻声诉说：岁月流转，山河依旧。我始终在这里，收纳着临淄的千年过往，也珍藏着这座城鲜活安稳的今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