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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5-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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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晓声:把阅读的好处说给你听

日期:05-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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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晓声做客第十九届淄博市读书节——2026淄博全民阅读大讲堂。 (全媒体记者杨忠奎 摄)

梁晓声(中)梁光玉(左)李师东与现场读者畅谈。 (全媒体记者杨忠奎 摄)

编者按:4月29日上午,在山东理工大学西校区大学生艺术中心礼堂举行的第十九届淄博市读书节——2026淄博全民阅读大讲堂上,茅盾文学奖获得者梁晓声先生以“阅读影响了我的人生”为主题,围绕阅读的意义和个人写作成长经历展开分享。

活动期间,中国青年出版总社原总经理李师东、团结出版社有限公司执行董事兼社长梁光玉分别作了分享。李师东认为,梁晓声的写作始终扎根现实、贴近普通民众,《人世间》中的烟火气与时代感,正是阅读与生活长期沉淀后对创作的丰厚馈赠。梁光玉特别推荐了由李师东精心编纂的“梁晓声说人说事说人生书系”(全十册),称其为又一部《人世间》,认为它能让普通读者在阅读中照见自己的生活,并从中获得继续前行的力量。

而对于那些未能亲赴现场的朋友们,这无疑是一种无法与文学大家面对面交流的遗憾。为此,本报今天特别推出梁晓声讲座精编文字版,以飨读者。

4月是全民阅读月。不久前,国家出台了《全民阅读促进条例》。有人曾问我:读书本是个人之事,为何中央政府要向地方各级政府提出一份由四十多条内容组成的条例?

在我看来,这主要体现了中国共产党为人民服务的理念。如何理解这一问题?如果将其置于较长的历史进程中加以考察,便会看得更加清晰。

我曾到访井冈山,了解到当年革命斗争条件极为艰苦。井冈山成为根据地后,革命队伍便高度重视对战士们的文化教育,主要体现在识字教育上。此后,队伍由井冈山转赴延安,延安作为重要红色根据地,同样将文化教育工作置于突出位置。

1949年新中国成立后,国家便将识字教育作为一项全民性事业加以推进。从农村到城市,推行得如火如荼。我的父亲和母亲,便是在那个时期开始学习识字。

我还记得母亲当年课本中有一篇课文,题目是《人有两件宝》:“人有两件宝,双手和大脑。大脑能思考,双手能做工。”其实你仔细想起来,这短短的4句话,也勾勒出了人生发展的两个主要方面,思考和技能。

在我担任全国政协委员的十余年间,政府工作报告中始终有一句话:“打造书香社会,促进全民阅读。”这表明,推动全民阅读一直是一项受到持续重视的工作。

国人与书籍关系一直很密切。正因如此,在农业社会时期,我们才把“耕读之家”视为理想家庭的模式。过去有条件的家庭,都会有一个书架,所以,孩子们在成长过程中对书是感兴趣的。

当下,一切发展都在向好,社会向前发展,却出现了没有书架的家庭,出现了与书籍关系渐行渐远的家庭。这样的家庭的第二代出生后,他们看到父母留给自己的最深刻的印象是什么?

我曾看到过一段短视频:父亲和儿子同时坐在沙发上泡脚,儿子拿着手机,父亲也拿着手机。我们过去或许会说,这样的家庭只要他自己觉得生活很好,也就随它去。然而,假如一座城市里到处都是这样的家庭——人们上班挣钱,得闲便四处游玩、吃喝、刷手机,一代一代延续下去。即便整座城市都是如此,身处其中的人也没有觉得有什么损失。

与此不同的是,世界上许多发达国家的人们,依然与书籍保持着密切的关系。于是,这个世界上可能出现两种不同的人类:一种已经提前宣布与书籍告别,成为一个全民刷手机的国度;而另一种,依然坚守着与书籍的联结。那么,五十年之后,这两种发展路径之间的差距,将会清晰地显现出来。

有人或许会质疑:你们劝我读书,可我读了几本书之后,并未感到收入有所增加,也未见幸福指数有所提升。与其如此,不如将那些时间用于健身。况且,购书还需花费上百元,同样一笔钱可以买许多别的东西,何必非要买一本书?又何必非要在家中与孩子们一同读书?这确实需要一些真正读过书的人,将读书的益处清晰地讲给大家听。

我昨天来到淄博,特意去了蒲松龄故居,蒲松龄的《聊斋志异》对我的影响超过其他书籍。最初,《聊斋志异》是很难推荐的,因为它是文言文。我看的是连环画,其中有几篇给我印象很深。还有一篇我看过后写了一篇小说《遭遇王六郎》,前两年获得了人民文学奖特别奖。

我们不妨提出一个问题:为什么要读书?

众所周知,安徒生写过一篇童话《海的女儿》。那尊美人鱼雕塑至今仍立在丹麦首都的海边。这个最美丽的童话影响了全世界那么多人。我们看连环画的时候,美人鱼举着匕首,看着王子拥着他心爱的姑娘入睡,刀刺下去还是不刺下去?最后她没有刺,在阳光出现的时候,化成了海上的泡沫。这是安徒生这位童话作家,把人类道德的、人性善的不可逾越的红线画在了那里。

我们是文学大国,历史悠久,假如外国作家来了,问中国的作家或读者:你们中国有这样的书吗?我可以告诉他们:有。《聊斋志异》中王六郎的故事我读的时候非常震撼,它就讲述了这样的道理。

《王六郎》的故事中,一个爱喝酒的渔夫在河边垂钓,每次总先向河中洒三杯酒,祷告那些溺死鬼能够早日投生,然后才自己打鱼。一天,从上游来了一个十六七岁的少年,自称王六郎。渔夫不问来路,请他共饮。王六郎说:“我帮你从上游赶鱼。”此后渔夫收获颇丰,日子渐好,娶妻生子,生活达到小康。

渔夫心中也觉得王六郎来路神秘。一天,王六郎坦言:“我不说你也知道,我就是失足淹死在这河里的。明天是我投生之日,因我在阴间表现好,上天准我往生。”渔夫为他祝福,作揖告别。但渔夫好奇,次日偷偷察看,见一位母亲抱着婴儿三次落水,却都被卷回岸上,未能投水。

第二天,王六郎又出现了。渔夫问起缘由。王六郎说:“生死与死法皆有定数。可她抱着一个孩子,我不能为了一己往生,让两条性命死在这河中,何况那孩子无辜,还不知道人生是怎么回事。”渔夫问他失去这次机会,下一次在哪里。王六郎说:不知道,十几年、几十年、百千年,也许永无机会。一个少年就这样放弃了自己往生的机会。

那么,我们为什么要读好书呢?因为读了好书,那条无形的道德与人性的红线便会立于我们身旁——我们被作品共情,也因此被它所引领。

在人类社会中,在两个不同的国度里,分别有虚构出来的美人鱼和少年,几乎在同一时期,共同提升了我们对人性的期待,这就是多读书对我们的影响。

关于爱情,《聊斋志异》中也有很多描写。如今的年轻人常在网剧中看到各种各样的爱情故事,而《聊斋志异》里所写的许多爱情,同样十分美好。

有一篇讲述的是一个书生进京赶考,由于种种原因流落某地,沦为乞丐。有一天,一辆香车路过,车旁站着一位绿衣少女。绿衣少女本已十分美丽,她看到一个书生模样的人竟沦落至此,回去便向车里的小姐汇报。小姐停下车来询问,得知这是一位错过了考期的落魄书生。小姐从头上摘下珠宝金钗送给了书生,书生拿了金钗之后,车便离开了。

过了一年,这辆车再次路过这里,看到这个人还在乞讨。绿衣女子下车问道:“你为什么这样?你为什么没有把金钗卖掉去赶考?”原来,书生因为感恩,不忍心将金钗卖掉,因此没有去赶考。当然,他也知道车里坐着的是一位美人。小姐见这位书生如此痴情,这次便不再给金钗,而是给了他百金。书生带着金子去赶考,中了进士,做了官员。

有一天,绿衣女子前来,说:“我知道你当官了。我们小姐家里有难,只有你能帮助,需要借用你的官印。”为官者如果把官印借出去,是要被抄斩的。但书生知道这是恩人的请求,尽管知道恩人并非人间之人,而是狐仙一族,他还是把官印借了出去,保住了狐仙一族。最后,他也放弃了仕途,随狐仙而去。

这个故事对我影响也很大,它让我明白了我们常说的人情世故在美学意义的层面上,会呈现出一种怎样的状态。

这也是为何在蒲松龄的故居里,有那么多作家留下了墨宝,讲述《聊斋志异》对自己的影响。因为书中有那么多美好。

想到这些的时候,我心中生出一种感动,那便是对“遗产”二字的体悟。什么是遗产?蒲松龄在写下这些作品的时候,生活非常清苦,这里冬季也比较寒冷,正如他在自序中所写的那样:像寒雀抱树,像冻得发抖的小鸟抱着树枝;像秋虫偎栏,像秋天的知了在石栏杆下缩成一团。那就是他的经历,在那样的情况下写下这本书,然后全世界有了那么多种语言的译本,后人还把它拍成影视作品。因此我常想,作家一生的欣慰,就在于能留下什么给后人,能成为遗产的那一部分。

我自己虽然还没有这个自信,但有时候想想也有些欣慰,我不是没有什么代表作的作家。今天也并不是只有一部《人世间》,《今夜有暴风雪》《雪城》《年轮》等拍摄的时候都是万人空巷。我的这些作品有一个共同特点:几乎都在写青年,而这些好青年也都有一个特点——都爱看书。

我写的很多散文都关注普通人生活,包括卖茶蛋的老妪、卖花的老人、看自行车的女人,还有弹棉花的、河边的歌者等等。我的散文是非虚构的,我觉得自己应该像一个画家拿着画笔那样——在生活中看到了这样或那样的父亲们、儿子们,如果心里一感动,就要赶快为他们写下一幅文字的素描。

以《午休的父亲》为例。我所居住的小区正在进行升级改造,环境较为杂乱。有一位打工的父亲,年逾五十。盛夏的北京酷热难耐,他中午无处歇凉,唯一凉快的地方便是我们楼道里的水泥地面。他在水泥地上铺了一块纸板,赤裸着上身躺在那里,身旁放着一大瓶自备的饮用水。他正拿着手机与女儿通话,叮嘱她要好好学习;随后又嘱咐妻子,把家里的摩托车推到棚里,因为听说老家那边要下雨。妻子和女儿在电话中关切地问他:“你那边情况如何?工作累不累?”他回答说:“我这里条件很好,我们午休有工棚,工棚里还装了空调。”

一个写作者能为这样的父亲们做些什么呢?作为邻居,能做到的不过是注意轻声关门,再就是在旁边放上几个柿子而已。我能做的,是写一篇散文,把这样的父亲记录下来。只要我的散文得以发表,就一定会有人读到。读到的人当中,或许就有这样的父亲。我衷心希望他们能够看到,并由此意识到,自己的父亲是多么值得尊敬。

我写《山里的青年》则是另一番情形。疫情刚过,我来到一处山中景点,四下十分寂静。一处门上的门帘引起了我的注意,上面写着:“山静似太古,日长如小年”——这是宋代一位诗人的句子。这位诗人并不知名,为人所知的也就这两句。我心想,此地有高人,能将此联抄在这里,且与山中的幽静如此契合,真不简单。走到门口,只见一个青年正在描画脸谱。

疫情期间,他为照顾父亲和家人,从北京回到家乡,并决定不再离去。他说:“北京挣多少钱我也不回去了。爸爸妈妈身体不好,我就在这个城市工作。”我问他门上的字是否出自他手,他说是老师写的。一看便知是个好孩子。关键在于,作为写小说的人,我端详他那张极其纯净的脸——正是“腹有诗书气自华”的模样。

于是我决心为他写一篇文章。我由衷希望青年们能拥有美好的爱情与生活。因此我在文中写道:这么好的青年,可有姑娘来暗中探访?若现实中没有,这山顶上难道没有狐仙吗?若连狐仙也无,那么,谁来为这样的青年——为父母放下个人前程,尽儿子之责,回到家乡——写一部剧呢?

我还写过一篇题为《幸福像花椒一样》的文章。我所居住的小区里,有人家种了花椒,到了采摘的时节。我弟弟来为我做饭时问:“你这儿有没有花椒?没有花椒,蒸的、炒的菜便少了滋味。”我由此忽然想起《年轮》中的描写:在许多家庭里,花椒是颇为珍贵的调料,用纸包好,放在锅台旁边,待到过年过节、做硬菜炖肉时,才舍得放上一点。放了花椒,味道便大不相同。试问今日,哪个大厨离得了花椒?反观我们的人生——你的人生中,可有那样一包“花椒”?那一包花椒,若比喻为手足之情、亲情、友情,那么,我们大多数普通人的生活,也正是依靠这些,才得以过出滋味来。

亲爱的同志们,你们都可以写,写你们身边这样那样的人、这样那样的事、这样那样的感悟。

梁晓声的青春情结与阅读底色

李师东

《人世间》是梁老师在他六十岁之后,用了7年时间写出的一部大作。书中有一点大家可能印象都比较深,那就是“知识改变命运,阅读影响人生”。书中的周家三兄妹——大哥周秉义爱读书,姐姐周蓉爱读书,小弟弟周秉昆受哥哥姐姐影响,也爱读书。周秉义和周蓉读了那么多书,增强了自己的思考能力,同时也提升了自己的上进心。因此,在社会出现转折的时候,他们抓住了历史机遇,考上了大学。周秉昆在酱油厂和伙伴们在一起,正是因为他受哥哥姐姐的影响喜欢阅读,所以他与他人形成了显著的精神与认知差距。由此可见,这部作品中关于阅读的描写与探讨,内容极为丰富。

《人世间》拍成电视剧以后,经过几位演员的精彩演绎,成为一部老老少少都非常愿意观看的国民大剧。这本书是梁老师将自己的人生经验、生活感受和思想储备充分调动起来的一部作品。梁老师早年是以知青文学成名的作家。后来,梁老师又写了很多社会时评和生活随笔。到了六十岁的时候,他开始对自己的思考和人生感受进行阶段性的总结,所以才有了这部《人世间》。

此外,梁老师还创作了大量散文随笔。在这一点上,他与当代中国许多作家有所不同。多数当代作家往往以某一文体为代表并以此著称,或为散文家,或为小说家,或为诗人。梁老师固然被视为小说家,但同时他亦是学者、教授,更堪称一位文章大家。他所撰写的散文随笔数量之多,远超我的预料。我们团队所在的出版社,已推出“梁晓声说人说事说人生书系”(全十册)。

我大约用了两三年的时间,将梁老师的散文随笔通读了一遍。这套书目前收录了三百多万字,但实际上,梁老师的散文随笔总量绝不少于一千五百万字。前两天,《新民晚报》的友人还给我发来了梁老师为他们撰写的一篇文章,题为《幸福像花椒一样》。那篇文章写得真好,回应了许多现实问题。

梁老师多文体的写作,实际上有一个重心,即“人”。梁老师年轻时写年轻人,中年时写年轻人,到了如今七十多岁,依然心心念念着年轻的形象、青春的形象。可以说,梁老师怀有一种非常浓厚的青春情结。在《幸福像花椒一样》这篇并不长的文章中,他对于当下普通青年的处境、他们的命运走向,作为一名长者,做了非常用心的分析和引导。

我觉得,这尤其对中小学学生来说,非常有价值。对于某一个主题,梁老师是如何表述的,是如何体现自己感受的,是如何很自如地展示自己的一些观点、一些理念,这方面非常有启示意义。

阅读是青少年的“精神铠甲”

梁光玉

随着改革开放的深入推进和人民群众经济收入的持续增长,人们的物质生活水平已远远超过中国几千年来的最好水平。然而,我们用于精神层面、投入阅读的时间,却日渐减少。

受家庭环境等因素影响,当前的中学生、小学生中,抑郁情绪频发,与父母、学校之间的冲突也屡见不鲜。反观我们“60后”“70后”,当年所面临的生活困境与各种困难,远比今天更加严峻。但相对而言,我们的抗挫折能力、跌倒后重新站起来的能力,却远比现在的孩子要强得多。

我认为,如果父母能多一点阅读,关注人的心理——尤其是阅读文学作品——在面对困难、面对挫折、面对焦虑时,他们就会关注孩子的心理,不会那么简单地处理问题。而我们的孩子,如果能够多年坚持阅读,尤其阅读一些文学经典,至少在精神的耐受层面上,我觉得会有所提升。

我从事出版工作四十多年,一直关注文学,所以在阅读方面我也曾与梁老师交流过,升学拿学分、技能提升的“有用”之书肯定要看,那些看似“无用”、关乎心灵的书,对于滋养我们的心灵、丰富我们的内心、提升抗挫折的能力、提升审美水平的书,也要静下心来多读。

我一直认为,“梁晓声说人说事说人生书系”是梁老师作品的另一部《人世间》。师东老师花了几年工夫整理,将能够收集到的梁老师作品进行了整理。我当初并没有想到这会成为另一个“世界”,但我想说的是:散文相较于长篇小说,阅读起来更加灵活、方便。

“梁晓声说人说事说人生书系”这套散文集的每一个篇章——说人、说事、说人生——都涉及梁老师的人生观、奋斗观,包括恋爱观。还有一个最大的好处是,这套散文集,每一篇文章长的三四千字,短的有一两千字,都非常适合阅读。

我觉得三、四线城市的年轻人尤其要读一读。虽然我们的物质生活现在非常丰富,但我们的精神生活、我们所经历的挫折、个人的烦恼与痛苦,一点都没有减少,这正是人性使然。

梁老师每到一处,我看他关心的问题都是年轻人的成长、年轻人的心灵。那么从出版的角度来讲,我认为像梁老师创作的这些人文性强、文学性强、关注人的心灵发展的优秀著作,是最好的精神滋养。

2026年4月29日于淄博全民阅读大讲堂

(录音整理:董晴晴 刘洋 许珊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