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子报阅读机
2026-05-17
星期日
当前报纸名称:淄博晚报

两人早已远去 我们平心而论

日期:05-08
字号:
版面:第A08版:A08       上一篇    下一篇

赵执信在王渔洋灵前痛哭:“典型杳矣!”(成国栋 绘)

《四库全书》收录的王渔洋《秋柳四首》书影。

□全媒体记者 伊茂林

赵执信的《谈龙录》问世两年后,即康熙五十年(1711)五月,王渔洋就在新城(今桓台)家中病逝了。听说王渔洋去世,赵执信放下多年的隔阂和恩怨赶往新城,在王渔洋灵前痛哭流涕,哽咽说道:“典型杳矣!”但这里面究竟有多少诚意呢?

关于二人的诗歌诗论,《四库全书总目》有一段非常出名的“平心而论”,大意是,王渔洋以诗歌意境缥缈空灵为核心主张,赵执信以诗歌思路深刻峭拔为主要特色。王渔洋的诗歌格局比赵执信更为开阔,但弊端在于内容肤浅空泛;赵执信的才华笔力比王渔洋更为锐利,但他的追随者创作的诗歌却有纤巧琐碎的弊病。如果让两人互相弥补各自的短处,就能各自彰显自身的长处,实在不必因为偏爱其中一方而排斥另一方,就像不能因为偏爱甜味而忌讳辣味、喜爱红色而否定白色一样。

这段话显然是有辩证思想的,是非常中肯、非常恰切的。今天,王渔洋、赵执信两位先贤早已远去,我们完全能够心平气和地多一些“平心而论”。

经历地位不同 诗风旨趣各异

我们经常用“双子星”来指代势均力敌、伯仲难分的两个杰出人物。并不是因为我们是淄博人,就无限度地誉扬淄博这片土地上的先贤。平心而论,无论诗歌还是诗论,能在整个清代诗坛并称“双子星”的,王渔洋、赵执信当之无愧。

如今,两位先贤早已湮没在历史烟尘中,我们无需再纠结于二人的私人嫌隙,更不必固守偏颇的门户之见,而是应以超脱的视角、平和的心态,回溯他们的人生轨迹、诗学主张和创作成就。王渔洋与赵执信的诗学分歧,主要原因在于二人不同的人生经历、社会地位与处世心境,是仕途顺逆、身份尊卑、时代压力共同作用的结果。

王渔洋的一生,多半时光是在顺境中从容前行。他24岁便在大明湖畔写的惊艳文坛的《秋柳四首》,开篇写道“秋来何处最销魂,残照西风白下门”,白下即南京。王渔洋以济南秋柳牵系南明故都,暗藏深沉的故国之思,足见他并非不懂诗歌映照现实的真谛。此后他仕途顺遂,一路官至刑部尚书,四海宗盟五十年,成为清初诗坛毋庸置疑的领袖。王渔洋身处清代统治日渐稳固的时期,面对文字狱渐起的文坛高压,中年以后,他已不是那个敢抒故国之思的热血青年,而是身居高位、深谙生存之道的朝堂重臣。

王渔洋倡导“神韵说”,追求缥缈空灵、含蓄蕴藉的意境,看似是脱离现实的审美理念,实则是时代裹挟下的生存智慧和艺术选择。据说直到晚年,王渔洋仍担忧早年创作的《秋柳四首》会招来杀身之祸。这份忌惮,正是他转向神韵诗风的最好注脚。

赵执信对王渔洋“诗中无人”的批评,其实是有宦海心境隔阂因素的。他批评王渔洋奉使南海时所作“万里从兹始,孤怀谁与论”“寒宵共杯酒,一笑失穷途”等句,故作穷愁之语,有违真情实感,但他忽略了此时王渔洋的一些具体境况。对此,中国社会科学院文学研究所蒋寅老师曾有过详尽的分析。当时王渔洋已51岁,出使南海前他接连遭遇亲朋离世、子息夭殇的悲痛,父亲的健康状况也牵动他的心神,所谓羁旅之悲、穷途之叹,是长年宦海沉浮、内心忧思的真实流露,也是宽慰老友的真情表达。28岁便罢官的赵执信,难以体会久处宦海者的复杂心境。他的批评虽切中神韵诗风的弊端,却也带着年少轻狂的片面和苛刻。

王渔洋和赵执信的诗风差异,本质上是“在朝”与“在野”的身份对立,是顺境与逆境的心境分野。他们的诗学主张,没有绝对的优劣之分,只是不同人生境遇的艺术投射,是在时代压力下,两种不同的生存与创作选择。

摒弃门户之见 才能持平公论

王渔洋与赵执信的诗学之争,在清初文坛引发轩然大波。随着时间推移,后世学人逐渐跳出立场偏见,以客观理性的视角审视二人成就。我们今天看到的通行的《饴山诗集》中,有卢见曾、彭启丰作的两篇序言,都是写于赵执信去世后。他们评析王、赵之争的论述,多了一些理性和客观。

彭启丰是苏州人,雍正五年(1727)状元,《四库全书》校勘重臣,学识渊博,鉴赏力超群。乾隆三十七年(1772),赵执信的孙子赵頵请彭启丰为祖父所作《饴山诗集》作序,此时距赵执信去世已过去28年。在序中,彭启丰既不贬损王渔洋,也不偏袒赵执信。

为了让诗风差异更直观,彭启丰以《楚辞》名句为喻,将王渔洋诗比作“浴兰汤兮沐芳,华采衣兮若英”,尽显神韵诗的空灵雅致、温润华美;将赵执信诗比作“桂棹兮兰柑,斲冰兮积雪”,尽显其诗的雄健清峭、锋芒毕露。彭启丰进而指出,自然万物本就千姿百态,岁有春秋、日有寒暖、月有晦朔,造物从不厚此薄彼。王、赵二人诗风迥异,但都是艺术瑰宝,强行分高下、辨是非,实属偏颇。同时,彭启丰也客观地指出,二人之争多聚焦于诗法、意境等表层,未触及诗歌“通天命、察人伦、明庶物”的核心宗旨,虽各有建树,却也各有遗憾。

卢见曾是德州人,他的会试座主田从典,是赵执信主持康熙二十三年(1684)山西乡试时所取举人,也就是说,卢见曾是赵执信门生的门生。卢见曾《饴山诗集序》作于乾隆十九年(1754),距赵执信去世已过去十年。卢见曾自幼服膺赵执信诗论,却并未因此贬低王渔洋。他直言王渔洋开创神韵诗风,引领清初诗坛走向,功不可没;而赵执信诗作雄健峭拔,自写性真、力去浮靡,同样是诗坛巨匠。

卢见曾、彭启丰的持平之论,为后世评价王、赵二人奠定了客观基调。

多些谦和包容

少些意气用事

王渔洋以宽厚雅量折服文坛,赵执信以才气锐气独树一帜。评判二人的诗歌成就,不仅要剖析诗风与境遇,更要观照他们的人格品性。

王渔洋的雅量是其人格魅力的核心,也是他能主盟诗坛半世纪的关键。他谦和包容、礼贤下士,尤其对年轻人的提携奖掖更是不遗余力。《四库全书总目》称赞王渔洋“能不自讳所短”,面对他人批评,能正视自身肤廓之弊,不遮掩、不推诿。其实,王渔洋从内心是认可赵执信的诗学主张的,至少是能包容的。赵执信真正触怒王渔洋的,不是诗学观念不一样,而是他屡屡酒后失言,口无遮拦,有失分寸。再加上又是别人捎话传话,很多误会可能就扩大了,这让王渔洋自然很难接受。

赵执信的人格充满矛盾,他有才气、有锐气、有勇气,敢于挑战权威、直指弊病,这种魄力值得肯定。才气与锐气之外,赵执信的性格短板也显而易见。年少成名让他孤高傲气,不屑屈居人下,不懂变通妥协。他的傲气、薄气与意气用事,让诗学之争掺杂了一些个人情绪,诸多批评脱离客观,流于偏激。

撰著《谈龙录》是赵执信火力全开集中攻讦王渔洋的具体体现。他对比有“南朱北王”之称的朱彝尊和王渔洋,有这样一句评价:“朱贪多,王爱好。”意思是说,朱彝尊作诗用典多、知识丰富,王渔洋重视艺术技巧,忽视作品思想。中国社会科学院文学研究所蒋寅老师在谈到《谈龙录》对王渔洋的批评时,有这样一段“平心而论”:除“朱贪多,王爱好”一语是诛心之论,其他都难以令人首肯。赵执信指斥王渔洋,无理之词多,曲解之词多,不实之词多,意气之词多。蒋寅老师进一步指出,王、赵交恶的起因主要在于赵执信轻狂狷急的个性,诗学主张的差异尚是次要因素。如果是性情宽厚之人,即便论诗不合,也不至于恶口相向、肆意诋讥。

清代诗话发达,几乎所有著名诗人都有自己的论诗专著,其中影响最大是王渔洋的“神韵说”,而赵执信的《谈龙录》却是最有特色的。赵执信一生都在追求温柔敦厚的儒家诗教,但清诗研究专家严迪昌先生对《谈龙录》却有这样的评价:“是历代以来第一部最不温柔敦厚的诗论。”

我们无需苛责赵执信,但也必须承认,他的意气用事让原本纯粹的诗学之争蒙上了个人恩怨的阴影。文学本无绝对门户,风格本无高低优劣。王渔洋、赵执信两位先贤早已远去,今天我们唯有平心而论,才能读懂他们的人格魅力与诗歌价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