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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5-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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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晓声:背对文坛,面向生活

日期:04-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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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A03版:A03       上一篇    下一篇

○舒晋瑜

20世纪80年代以来,梁晓声就以知青文学代表作《这是一片神奇的土地》《今夜有暴风雪》和《雪城》等蜚声文坛,《人世间》获第十届茅盾文学奖。他的作品雅俗共赏、题材广泛、思想深刻,很多被改编为电视剧。他以直面现实的态度进行深邃的哲学思考和精致的文学创作,真诚而又爱憎分明地记述历史,深入剖析复杂多变的社会问题。他在作品中塑造了有情有义、坚韧担当、善良正直的中国人形象群体,具有时代的、生活的和心灵的史诗品质。

舒晋瑜:您之前在一篇文章里提到过自己的创作是分阶段的,以《这是一片神奇的土地》为界,在那之前是一个初学写作的文学青年。现在如果再为自己的创作划分阶段的话,大致可怎么分?

梁晓声:如果划分阶段,应该以《雪城》为界,因为前一时期最重要的作品都与知青相关。《这是一片神奇的土地》写北大荒兵团知青开荒屯垦、戍边;《今夜有暴风雪》写知青离开北大荒的境遇;《雪城》则写知青返城后,虽有历练却重新站在人生起跑线的失落与迷惘。《雪城》之后,我就不想再写知青题材了。

舒晋瑜:但后来又有《年轮》《知青》《返城年代》,而且都拍成过电视剧,是什么原因?

梁晓声:这三部作品都是应相关单位邀请创作的:新中国成立45周年时,北京电视台邀我写一部有知青背景的年代青年剧,于是有了《年轮》;知青上山下乡45周年,山东影视集团邀我创作《知青》;之后黑龙江方面邀请,便写了《返城年代》。这之后,我基本不再写知青题材。写完一部本想休息或积累一段时间,但朋友催得紧,加上北京及外省市出版社常来组稿,居京作家不分年龄,大抵都是被鞭赶着写作的状态。其间我开始构思《人世间》,还写了《我和我的命》《桃李》等反映当下的作品,终于与知青题材彻底切割。

舒晋瑜:但是从另一个角度,也证明写作对您来说不是个难事儿?

梁晓声:是难事儿。我常会反复婉拒约稿,最终还是妥协。我颈椎不好,手写稿件时要把稿纸垫得很高,还要用颈托、腰托支撑肩颈腰,写作累得像干架子工。有时会生自己的气,不该轻易答应,但答应了就必须完成。王安忆说写完一部长篇有脱胎换骨、重获新生的感觉,说的就是体力上的巨大消耗,写作从来都不轻松。

舒晋瑜:真正进入创作的状态,也是一种享受吧?

梁晓声:只要做自己喜欢的事、进入自己的世界,任何时候都是享受。就像从前女性织毛衣,心甘情愿时,会从容享受整个过程。但如果作品要按时交稿,需长时间坐着加班,就毫无快乐可言。这世界上没有任何轻松的事儿。

舒晋瑜:有遗憾吗?

梁晓声:有的。更多的是文字上的遗憾。写作时间久了,对文字有了要求,翻开作品总能找出可删未删的字句,觉得文字不够洗炼,就像鲁迅说的:“写完后至少看两遍,竭力将可有可无的字、句、段删去,毫不可惜。”

舒晋瑜:我第一次读《年轮》是三十年前,今天再看时感觉有一种年代感,但还是特别感动。电视剧《今夜有暴风雪》《年轮》《雪城》都在央视“重温经典”栏目播出,证明您的作品是经得住时间检验的经典。当年您写的时候会立志要写成什么样的作品吗?

梁晓声:总体上来说,我对文字有起码的要求,所以没有水准以下的作品,唯一的欣慰就是它们有些成了经典。20世纪80年代初,作家都很单纯,但也会有那样的想法:获得了一次短篇小说奖之后,会想我还要写一部,它不应该仍是知青题材,就有了《父亲》。实际上在写的过程或者写完之后,心里差不多知道,这是属于水平之上的作品,也还是欣慰的。

舒晋瑜:《这是一片神奇的土地》1982年获奖,1984年《今夜有暴风雪》和《父亲》同时获奖。每一部作品完成,作家心里其实都有一杆秤。

梁晓声:关键是我怎么看自己的作品,我觉得这篇作品对自己挺重要,那么一般来说这样的作品读者也会喜欢。一部作品写出来,作家至少知道是不是还保持了水平,是不是还有一些进步,是不是还有值得自己欣慰的地方。比如说我写《人世间》的时候,就不可能去考虑获奖,要考虑获奖就不是那样的写法。

舒晋瑜:《人世间》是一部描绘时代变迁与人情冷暖的史诗巨作,出版后获得了方方面面的好评。

梁晓声:《人世间》的出版也确实应该感激中国青年出版社,感激两位责编:李师东和李钊平。钊平每次来的时候都要把我的手稿拿走,很沉,背在身上有30来斤,然后再给我送来打印稿,很认真地校对。最主要的是,一起谈的时候,李师东没有一星半点的犹豫,没有提出要求说你干脆从20世纪80年代写起,当然他如果提出要求可能就没有这次合作。

舒晋瑜:即使是老作家,写作也可能还会有瓶颈,您的每一部作品都特别流畅?

梁晓声:首先我从来没有认为写作是技术活,只要你已经是一个作家,你的经验基本够用,它就不是技术活。我也从来没有想要通过一部作品证明我在技术、技巧上突破了,这个不是我追求的。其二,就只剩下一个写什么的问题。一旦摆脱知青题材,我面对的题材是海量的,可能我也曾经想通过作品证明自己,只不过我很快就摆脱了,我立刻意识到:小说有什么值得证明你的水平的?——瞧我多有思想,我多高级,我站得多高,我看得多远,世人皆醉我独醒,想象自己似乎是当世一个最深刻的洞察家?我读了那么多作品,包括国外的,我没有看到太多这样的作品,凡是这样的作品我也不去看,我认为都在“装”。

舒晋瑜:确实有类似的作品,看得出来是在炫技。

梁晓声:有的炫技也还可以炫他的思想高度,我觉得我的思想也不比别人高多少。生活里有那样的一些人,我关注了他,用我的文笔来为他的人生做一个传,或者为他们的人生做一个传。我理解的文学工作或广而言之的文化工作,有一个对众生的关爱功能。刘文典的学生们让他讲文学,他就写了“观世音菩萨”,“观”当然是观察,也包含着关注,还包含着关爱,一定是你发自内心的心疼和关爱。你要是为芸芸众生而写作的话,你只能是入世的,就要体察他们的生活、体察世间。所谓的音,其实是修辞学上的考量,有时候你自己还要读一下句子,看看顺嘴不顺嘴。菩萨就是指要有悲悯心、同情心。你看这世间的眼光有温度,你的笔下就会有温度。你要是编剧的话,你的镜头感中也会有温度,而人世间说到底是需要文艺包含的温度——这样放眼看过去会有很多可写的。

舒晋瑜:很多热爱文学的读者可能希望从中受到一点启发:梁老师是怎么写出来的。

梁晓声:有一个问题,有些人写作稍有成绩之后就脱离生活,各方面条件好了,眼界就是收回来的状态。所以我始终觉得写作这件事应该是——客观上毕竟有一个叫做“文坛”的场,我们要背对文坛,面向生活,面向文学。

舒晋瑜:“梁晓声说人说事说人生书系”(全十卷,团结出版社,李师东主编)以说人、说事、说人生为主线,系统展示了您的生活观察和人生思考。散文在您的作品当中也占了相当大的比例,怎么会有时间写那么多散文?

梁晓声:我在北京语言大学任教十几年,要上班、批改作业,写不了长篇,就集中写了一些短文。写长篇、电视剧每天至少要坐8小时,写短文则是碰到有感觉的事就随手写,没想到日积月累竟写了一千多篇,合起来有十卷之多。

舒晋瑜:您认为好的散文应该具备哪些品质?

梁晓声:很多小说家转写散文也写得好,但不少散文是读书随笔、游历感悟或情感追忆,真正写小人物的不多。说到底,还是作家生活在哪里、和什么人相处。一旦和普通众生接触面小了,眼里就没有他们了,也就没有写作的冲动了。

舒晋瑜:写小说和写散文在您这里有个共同点,就是关爱他人。

梁晓声:对。我写散文也不把它看成单纯的个人表达,就像铁凝的《哦,香雪》,明确关注乡村女孩,希望更多人关爱她们,文字里满是温度。我写散文,有时就像为生活中不相识的人画一帧小像、立一篇小传,这个过程对我来说很美好。

舒晋瑜:您怎么看AI时代的文学创作?

梁晓声:AI文字能达到一定水平,但是AI不能自己产生细节,你也没有那么多崭新的细节输入给它。如果输入细节等于就重复了细节,AI不能代替写作,这是毫无疑问的。

舒晋瑜:写了这么多年,您肯定很有成就感吧,还要继续写下去?

梁晓声:写作方面,我差不多是一个劳动模范,争取使作品总体的品质比较平稳地在我所希望的位置上。王蒙老师也是一个劳动模范,而且整体作品的品质都很高。现在的文艺青年们遇到了一个好时代,他们要呈现自己的才情,平台很多。我们还是要以更大的格局来考虑文艺的功能,它不只是揭露或批判,它有时候带给我们感情的慰藉,有时也会影响大家的价值观。在特殊的时期它确实有战鼓、号角、旗帜的作用,这已经被历史强有力地证明了。高尔基写过一个小说《丹柯》,写部族迁徙的时候,人们在风雪交加中迷失了方向,丹柯把自己的胸膛剖开,掏出燃烧的心脏,高举着心脏如火炬一样,引导着族人走向光明。当部族走过之后,这颗心落在地上被踏碎,踏碎之后变成了满地的星星。这篇作品我少年时候就读过,有深深的代入感。我是有英雄崇拜情结的,如果一个作家告诉读者——人心叵测,真诚都是虚伪的,我个人认为那是在浪费纸张。现实生活中,人性是天然有弱点的,还用作家反复把它写到极致来告诉我们吗?鲁迅说:“文艺是国民精神所发的火光,同时也是引导国民精神的前途的灯火”,我们的生活需要这样的火光来照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