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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5-18
星期一
当前报纸名称:淄博晚报

转角海棠

日期:04-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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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A07版:A07       上一篇    下一篇

□蒋新

梨花、桃花、玉兰、丁香纷纷在春风里绽放色彩,吐露清香、彰显美丽,可窗外那株海棠只冒些绿芽和嫩叶,静静的没有花的讯息。“花呢?”我着急它为什么还不开花。海棠摇摆着枝条,那轻盈的样子像在与我招手:“抢什么?等着罢。”

我搬到这个小区来住的时候,它就独占转角处了。不知是邻居、抑或物业移栽来的,还是自然生长的,总之从没有人打理和修剪,任其自由成长。几年过去,主干粗如碗口,硕壮黝黑,蓬蓬桠桠,给转角遮出一地阴凉。

不知今年花期为什么晚。在花事争先恐后的季节,它没有赶来凑热闹,立在转角接风纳雨,静闻鸟鸣,任他花飞扬。

清明来了。梨花、杏花、玉兰花有的开始收拾行囊,准备谢场,它依旧轻摇枝条,在风里“打坐”。那天清晨拉开窗帘,树上挤出一两点粉色的红。我以为那不是海棠孕育的花蕾,或许是别的花瓣飘来妆点的。仅隔了一日,树上的点点粉红竟在风轻日丽里张扬开来,泼墨似的缀满枝条,星星点点,错落有致,颇如夜晚的一段银河。垂向地面的那枝,数朵花蕾鼓着胖胖的嘴,颜色像襁褓中婴儿的腮,透着睡醒的眼,有了娇媚和可爱。

它悄悄来,怒放出一树云彩。

海棠在我的感知与印象里,不是伟丈夫,不是让人流连忘返的牡丹、芍药,也不是冷艳的水仙,很像一位朴素无华的谦谦君子。在百花争先闹春的时候,它不急不躁,坚守着自己的意志和秉性,在人们将猎奇的眼睛瞧向热闹时,才不声不响绽出一树春色,续写一段生动。

喜爱海棠,应该始于北京的西花厅。十多年前,我走进了那处十分向往的高洁之地,也目睹了院子里的几株海棠树。尽管不是花期最盛的时间,仍有花儿挂在树上。那种朴素无华、敞亮淡香、“俏也不争春”的洁雅恬静,不仅是西花厅主人品格的映照,也是一种值得礼敬与珍藏的生命精神。

人们对海棠的喜爱,不亚于梅兰竹菊。元好问曾借海棠教诲儿孙:“枝间新绿一重重,小蕾深藏数点红。爱惜芳心莫轻吐,且教桃李闹春风。”我不知道海棠的“芳心”是什么,但知道它不是随波逐流的花儿,花的吐蕾与人的贤达在元好问那里是没有区别的,有了兼济天下的借代书写。这种谦虚、坚韧与高远,不仅对应孔子的七十二贤,也对接着柳宗元《愚溪诗序》里的活泼文字:“溪虽莫利于世,而善鉴万类,清莹秀澈,锵鸣金石,能使愚者喜笑眷慕,乐而不能去也。”低调的海棠,用自己的音符,同样雕出“乐而不能去”的季节新章。

我不知道这株海棠为什么选择转角处。转角狭小,十分僻静,除了两面高墙,一条转角甬道和几户人家外,什么也没有。然而,它就在这样的地方悄然安家了。对着风,纳着雨,采着雪。在四季馈赠里,不断剥蚀幼稚,粗壮树干枝丫。虽然没有苍幽深远,没有古琴写意,却透出“在陋巷,回也不改其乐”的风骨和坦荡。望着这株日日与之对视的海棠和一树繁华,似乎瞅到苏东坡深夜挑烛觅海棠的秘密:“只恐深夜花睡去,故烧高烛照红妆。”

我历来认为,树即书。人们从不同的树上解读大写的文字,松柏不用说,白杨、橡树、楷树也不用说,眼前的这棵海棠不也是一卷值得翻阅的书吗?或许它只是一个短篇,没有太多的厚重,但只要去读,每一枝条和花叶间,都会伴随《诗经》与《古文观止》的平仄,跳出一行以温润之心,守刚柔之节的方正汉字。

海棠品种据说很多,有贴梗海棠、西府海棠、垂丝海棠等六十余种,我不知道转角处的这株海棠属于什么品种。不管哪一种,也不管在什么地方,只要将生命的灵魂蓬勃起来,海棠的淡雅、恬静、坦然,就与君子之风融合握手,释放给瞧它爱它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