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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5-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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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场神龙见首不见尾的争论

日期:04-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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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A08版:A08       上一篇    下一篇

赵执信把当年以龙为喻的讨论作为由头,写成了《谈龙录》。(成国栋 绘)

《四库全书》收录的《谈龙录》书影。

□全媒体记者 伊茂林

看赵执信的生平经历,有个很有意思的现象,他似乎与“8”有缘,18岁时高中进士步入翰林院,这是一个很高的起点;28岁时因国丧期间观剧被革职,风华正茂的年纪,这对赵执信来说是个巨大的人生转折;转眼到了48岁,这年夏天他写了诗话《谈龙录》,公开叫板诗坛盟主王渔洋,成为清初文坛的一大公案,也为自己在诗论方面赢得一席之地。

28岁被罢官、48岁著《谈龙录》,这是赵执信一生中的两件大事。谈龙是什么意思?《谈龙录》主要讲了些什么?如何评价《谈龙录》?

以龙为喻 讨论诗歌

《谈龙录》是一部短小精悍的诗话,包含序言一则,正文37则。全书共4000余字,行文简练,观点鲜明,有理论阐释,有现实针砭,每一则都直指诗学要害,是很有个性和战斗力的诗学文献。

《谈龙录》的问世,是赵执信与王渔洋诗学分歧的集中爆发,“谈龙”之辩发生在赵执信、王渔洋和洪昇之间。洪昇是名剧《长生殿》的作者,久列王渔洋门下,同时与赵执信交情深厚。赵执信在京城为官的某一天,三人共聚王渔洋宅中论诗,针对诗歌的艺术表现与审美境界各抒己见。洪昇首先发言,他认为诗如同龙一般,首尾、爪角、鳞鬣,每一个部分都必须完整,缺少任何一处,便不能称之为龙。也就是说,诗歌应当完整再现描写对象和情感脉络,追求全面、完整的艺术呈现。身为诗坛盟主的王渔洋不以为然,他认为,诗如同天上神龙,见其首而不见其尾,有时只在云雾之中露出一鳞半爪,哪能见到它完整的形态?这一观点正是王渔洋倡导的“神韵说”的生动阐释。他主张作诗要追求含蓄朦胧、清远冲淡的意境,以片段、空灵的意象引发读者联想,反对直白、完整地铺陈。

面对两种截然不同的观点,赵执信提出了自己的看法。他认为,神龙之所以为神龙,在于屈伸变化本无定体,人们在云雾恍惚之间望见的,虽然只是一鳞一爪,但龙的首尾完好、形态完整。如果仅局限于眼前所见的片段,认为龙只是眼前的鳞爪,那是对龙的误解。这一看似折中的观点,实则蕴含着深刻的诗学逻辑。诗歌既不必像洪昇所主张的那样,机械照搬现实、追求面面俱到,也不能像王渔洋所倡导的那样,流于空泛缥缈、脱离本体,而应当以片段映照整体,以意象承载真情,让读者从有限的文字中感受到完整的情感世界。这次辩论多年以后,赵执信将自己的诗学主张整理成书,定名《谈龙录》。

《谈龙录》是一场诗学讨论的记录,是赵执信半生学术坚守的结晶,既有对神韵诗风的理性批判,也有对诗歌本真的执着追寻。王渔洋身居高位,以“神韵说”名震天下,很多文人追随其风格、依附其门下。赵执信自幼学诗,后得常熟学者冯班遗书,潜心研习。面对声名显赫的王渔洋,他始终坚守自己的诗学理念,不肯执弟子之礼,更不愿放弃冯班的诗学主张。

坚守本心 针砭流弊

《谈龙录》虽然篇幅不长,却体系完整、思想深刻,围绕诗歌的本质、创作、功能和审美,构建起一套独具特色的诗学体系。《谈龙录》的主要观点包括诗中须有人在,诗外尚有事在,文以意为主、以语言为役,反对宗派门户、倡导风格多样等。

诗中须有人在,这是《谈龙录》最核心、最鲜明的主张。这一主张借鉴并发展了清初诗论家吴乔《围炉诗话》的观点,强调诗歌的真情和人格。赵执信认为,诗歌是人心之声,是作者境遇、情感、人格的真实流露,不同的人有不同的身世、性格与情感,其诗歌也必然带有独特印记,不能千人一面、矫情伪饰。读者阅读诗歌,能从中感受到作者的真实形象与所处的时代环境,这才是诗歌的真正价值。赵执信直言,喜悦之人不必强作悲泣之语,悲愁之人不必伪装欢笑之情,富贵者不必刻意抒写寒陋,贫贱者不必无端侈大浮华,诗歌的第一要义是真实。

基于这一标准,赵执信对王渔洋的诗歌创作提出了批评。王渔洋曾以朝廷重臣身份奉命祭祀南海,身份尊贵、使命荣耀,所著《南海集》却流露出迁客骚人的穷愁孤苦之感。诗中“卢沟桥上望,落日风尘昏”“万里自兹始,孤怀谁与论”“此去珠江水,相思寄断猿”等句,完全是贬谪失意之人的口吻,与其身份、境遇、心境不符,是典型的“言与心违”。在赵执信看来,这种脱离自身真实境遇的创作,便是“诗中无人”。

诗外尚有事在,主要是说要重视诗歌的现实关怀与教化功能。针对“神韵说”过度追求语言形式而忽视思想内容的流弊,赵执信明确提出“文以意为主、以语言为役”的观点,厘清了诗歌内容与形式的主次地位。他十分推崇吴乔以米、饭、酒比喻意与文、诗关系的论述。思想如同米,文章如同煮成的饭,诗歌如同酿成的酒,饭保留了米的形态,酒则形态尽变,但无论饭与酒,根源都在米。这一比喻生动说明,思想情感是诗歌的根本,语言、格律、意境都是为表达思想情感服务的工具,不能本末倒置。

赵执信反对以单一的神韵标准衡量所有诗歌,主张艺术风格应当自由多样。他认为,唐末文学批评家司空图《二十四诗品》列出二十四种诗歌风格,本意是让诗人各取所长、自由选择,并不是把“不著一字,尽得风流”的含蓄神韵作为唯一标准。清远冲淡、豪放雄健、质朴平实、清丽婉约等,都是诗歌的可贵风格,诗人应当根据自身才情与情感需要,自由选择创作风格,不必盲目追随主流、模仿一家。反对宗派、倡导多元的主张,展现出赵执信开阔的学术视野。

千秋诗学金鉴

比肩清诗“四说”

《谈龙录》自康熙四十八年(1709)问世以来,便在诗坛激起巨大回响。三百多年来,学界对《谈龙录》的评价虽有分歧,但其理论价值、批判意义与历史地位,得到了越来越多学者的认可和推崇。

从诗学贡献来看,《谈龙录》打破了“神韵说”一统天下的格局,为清代诗风转型注入了强劲动力。康熙年间,王渔洋的“神韵说”适应朝廷文治太平的需要,以其含蓄清远、冲淡空灵的审美风格,成为诗坛主流,风靡数十年。随着时间推移,神韵诗学的流弊日益凸显,诗人盲目追求朦胧意境,脱离现实生活,缺乏真情实感,创作流于空泛。当时很多学者虽有不满,却慑于王渔洋的地位与宗派势力,不敢直言批评。赵执信以文人的耿直和学者的勇气挺身而出,作《谈龙录》系统批判“神韵说”的理论缺陷与创作流弊,直指其诗中无人、诗外无事、重形轻意、树立门户等弊端,推动诗坛从片面追求神韵空灵,向重真情、重现实、重内涵的方向转变。可以说,《谈龙录》不仅是对“神韵说”的补偏救弊,更是对中国古典诗学现实主义传统的继承与弘扬,让诗歌重新回归言志、载道的本源,重新担负起抒写真情、反映现实的使命。晚清诗论家许印芳在《谈龙录》跋语中说,赵执信虽出于一时诗学分歧而作《谈龙录》,却实为纠正王渔洋神韵诗流弊的功臣,《谈龙录》可为学诗者千秋金鉴。

中国古典诗学至清代登峰造极,形成了著述层出不穷、诗说五彩纷呈的繁盛局面。据郭绍虞《清代诗话续编》序中说,清代的诗话约有三四百种,最近的说法已达七百多种,几乎所有著名诗人都有自己的论诗专著。在众多诗学流派中,清诗四大诗说已成定论,即王渔洋的“神韵说”、沈德潜的“格调说”、袁枚的“性灵说”、翁方纲的“肌理说”。随着研究的深入,学界对清诗又有一些新的见解。于赵执信研究用力颇深的陈汝洁老师介绍说,当代学者张寅彭在《清诗话全编序》中指出,吴乔提出、赵执信大力倡导的“诗中有人”说,经过乾隆、嘉庆时期发展为“诗中有我”说,到道光初年,由潘德舆落实为“质实”说。这是一条足以与四大诗说性质并行、独立存在的另一条诗学主流脉络,可以说是清代诗论的第五大主张。这一评价,概括了赵执信《谈龙录》在中国诗学史上的不朽价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