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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5-18
星期一
当前报纸名称:淄博晚报

家族的记忆拼图

日期:04-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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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A06版:A06       上一篇    下一篇

□陈丽丽

听父亲说,爷爷从法国归来时,带回了皮箱、铜镜与一身英武的照片。时光流转,皮箱早已散架,唯有那面磨花的铜镜留存至今,镜面蒙着百年尘埃,如同一层凝固的薄雾。我凑近望去,只能看见模糊的轮廓,而雾霭深处,藏着1916年周村旱码头的晨光、青岛港口被剪断的长辫、法国工厂里炮弹碰撞的脆响,更藏着一个家族在时代洪流里的挣扎与坚守。

爷爷生于1900年,十六岁时还被唤作“陈小子”,在周村旱码头扛布推车,粗布褂上总沾着尘土与盐粒。彼时赴欧华工的告示贴满城门,“月饷十两”的承诺,成了这个挣扎在温饱线上的少年,挣脱贫苦的唯一希望。

他从青岛登船那日,码头满是剪辫的乡人,钢剪落下,爷爷的长辫掉在甲板上,同乡将辫子缝进布袋送回老家,这份故土信物,比他本人早三年踏回山东。三十天的远洋航程,是爷爷记忆里难得的新奇光景,可他不曾知晓,这场航行早已将他的命运,与一战的硝烟紧紧捆绑。在法国兵工厂,他整日戴着厚手套装配炮弹引信,火药味渗入肌理,他从不提战场惨烈,只记得厂区外的梧桐,秋日落叶满地,灿如碎金。

1919年春,爷爷终于归乡,家门口的槐树粗了三圈,可迎接他的却是父母的两座新坟。当年他仓促离家,流言四起,说他客死异乡,太奶奶听闻后一病不起,太爷爷不久也随之而去。一夜之间,十六岁离家的少年,被迫扛起了生活的重担,照料两个年幼的弟弟——陈孝德与陈孝义。

二爷爷陈孝德一生跌宕,早年跟着八路军抗日,解放桓台时舍身救战友、屡立战功,升任排长,后来却因偏袒同乡、违反纪律受到处分。这件事成了家里的警世钟,爷爷常告诫父亲“做人要行得正、坐得端,路走直了才不怕影子斜”。他亲手教父亲识字,提笔先写“孝”与“诚”,平日里帮乡邻修石磨,从不主动讨要工钱,晚年病重无法起身,才让父亲前去收账,而乡邻们无不感念爷爷的厚道,早早备好欠款。

爷爷五十多岁才成家,奶奶在父亲十岁时病逝,他一人既当爹又当妈,农忙种地,农闲走村串户修石磨。他还在欧洲学过一手拳脚,夜里常教父亲防身技法,那些力道与招式,成了父亲刻在骨子里的记忆。

那面法国带回的铜镜,是爷爷毕生珍视的物件,铜框刻着细密藤蔓,曾映过异国路灯,也照过故土明月。即便镜面日渐模糊、覆上尘锈,他依旧日日擦拭,临终前还反复叮嘱要将镜子留存。那张军装照里,爷爷身姿挺拔、眼神清亮,可惜战乱中遗失,连同诸多海外往事,都成了散落的碎片。

爷爷八十四岁离世,那时我刚上小学,只记得他躺在藤椅上,手里还攥着修磨的凿子。如今父亲七十八岁,鬓角白发如霜,常常对着铜镜发呆,说镜子里藏着祖辈的身影,藏着陈家的根。

我细细擦拭铜镜,透过模糊的镜面,看见了少年时奔波的爷爷、剪辫离乡的爷爷、痛失双亲的爷爷、持家育人的爷爷。这些记忆碎片拼凑起来,便是家族的精神星图,告诉我们来路与归途。

遗失的过往再也无法复原,但这面铜镜、这段口述记忆,便是家族最好的传承。没有显赫功绩,只有普通人在乱世里的担当、正直与温情。正是这份根植于心的品格,让家族的精神灯火穿越百年风雨,始终照亮前行之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