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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曹雪芹祖父曹寅的那些事儿

日期:04-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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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执信到访曹寅主持的扬州诗馆(成国栋 绘)

《四库全书》收录的赵执信写给曹寅的诗

□全媒体记者 伊茂林

康熙四十三年(1704)年底,赵执信从天津回到家乡颜神镇。这一年山东大旱,赤地千里。第二年,旱情没有得到任何缓解,竟出现了人吃人的惨剧。地主家也没有余粮,这年秋天,生活困顿的赵执信决定南下苏州。沿运河途经扬州时,赵执信遇到了几位朋友,其中就有正在主持刊刻《全唐诗》的曹寅。

曹寅是谁?或许很多读者不一定熟悉,但他有一个孙子却家喻户晓,那就是《红楼梦》的作者曹雪芹。曹寅是深得当朝天子康熙帝宠信的近臣,又是崇尚风雅、喜好交游的文人。这样一位能够通天的人物,赵执信够得着吗?不仅够得着,他们还曾有一段密切的交往。从现存文献来看,二人的交往历经了从诗词酬唱、惺惺相惜到微妙疏离、身后微讽的转变。

诗词酬唱与惺惺相惜

赵执信与曹寅的交往,有共同的友人交集,也有彼此的倾慕赏识。曹寅(1658~1712),字子清,号荔轩,辽宁辽阳人。曹寅不仅是康熙朝的重臣,也是清初文化工程的重要组织者和推动者。康熙四十三年(1704),曹寅任江宁织造,在扬州开设诗馆,主持刊刻《全唐诗》《佩文韵府》等重大文化工程。康熙六次南巡,曹寅四次接驾。曹寅凭借其职权与财力,广纳天下文士,形成了庞大的交游圈,赵执信便是其中之一。

康熙四十四年(1705)秋,赵执信南下苏州,途经扬州。此时曹寅正以巡盐御史的身份在扬州主持《全唐诗》刊刻事宜。赵执信作《寄曹荔轩(寅)使君真州》一诗:“闻道高楼临水起,使君坐卧此楼间。帆樯竞作鱼龙戏,宾客空和燕雁还。唐代精灵应有属,清秋烟月肯教闲。遥怜解带衔杯里,收取江南几许山。”诗中描绘了曹寅的闲适生活,称赞他主持诗馆、延揽文士的雅举,字里行间是对曹寅的推崇与艳羡。“唐代精灵应有属”一句,更是直接肯定了曹寅在文化传承中的重要作用。

曹寅见诗后,作《和秋谷见寄韵》酬和。诗中说:“频忆孥舟逐仙侣,百城烟水渺茫间。海鸥自狎原无主,芦燕辞秋更不还。世许娥眉供调笑,士求龙腹配高闲。何由懒酌秦邮酒,双擘蛮笺坐碧山。”这首和诗回应了赵执信的情谊,“频忆孥舟逐仙侣”一句,道出了对赵执信的思念之情;“世许娥眉供调笑,士求龙腹配高闲”两句,更是对赵执信的高度赞誉。“娥眉”喻指赵执信诗酒风流、才情出众,“龙腹”则化用《三国志·魏书·华歆传》中的典故,以“龙腹”喻贤才,称赞赵执信才华横溢,足以跻身贤人之列。这种相互欣赏、彼此唱和的情谊,是二人交游中最融洽的篇章。

除了诗词酬唱,曹寅还在经济上对罢官后的赵执信给予帮助。清人屈复在《曹荔轩织造》一诗中写道:“直赠千金赵秋谷,相寻几度杜茶村。”直赠千金,展现了曹寅对赵执信的慷慨相助。赵执信罢官后,无固定俸禄,生活时常陷入困顿,曹寅的资助解了他的燃眉之急,体现了二人之间深厚的情谊。此时,他们一个是权倾一方、雅好文学的重臣,一个是失意落魄、坚守风骨的文人,却能超越身份差异,以诗为媒,以情相交,成为清初文人交游的一段佳话。此外,曹寅主持的《全唐诗》刊刻工程,汇聚了查嗣瑮、杨中讷等诸多名士,而查嗣瑮、杨中讷都是赵执信的好友,这也进一步拉近了二人的距离。

诗坛纷争与评价转向

赵执信与曹寅的交游并非一帆风顺。康熙四十八年(1709),赵执信撰《谈龙录》,对诗坛盟主王渔洋的人品、学问、诗学、诗作嘲诮百端,言辞犀利,轰动整个诗坛,“王、赵交恶”成为清初诗坛的一大公案。

曹寅与王渔洋也有交往,且对王渔洋的诗学成就非常推崇。康熙四十九年(1710)初秋,曹寅闭门避热,读王渔洋的诗文集《蚕尾集》后,作《避热》诗十首,其中第九首评述了“王、赵交恶”事件,对赵执信攻讦王渔洋的行为颇有贬评,这成为赵执信和曹寅关系转折的标志。

曹寅《避热》组诗第九首的第一句“一句诗成万口吟”,写出了王渔洋诗作在当时的流行程度,第二句“秋风才起寂无音”,则是对王渔洋晚年诗名渐衰的惋惜。“直饶虫鸟能知感,也觉铅华苦累心”两句,肯定了王渔洋诗歌的感染力,也委婉批评了其诗风过于追求辞藻华丽,略显繁累。诗的后四句直接指向“王、赵交恶”事件,“湖海又闻收赤帜”一句,指赵执信《谈龙录》的问世,使得王渔洋的诗坛地位受到冲击;“岩廊谁合铸黄金?”一句,化用《吴越春秋》中越王铸范蠡金像之典,意在推崇王渔洋的诗学成就,感叹世间再无像王渔洋一般值得推崇的诗坛大家。

最能体现曹寅对赵执信贬评的,是诗的最后两句:“后生莫更多谣诼,不是蛾眉妒不深。”曹寅化用《离骚》“众女嫉余之蛾眉兮,谣逐谓余以善淫”之句,将“后生”指向赵执信,认为赵执信撰写《谈龙录》对王渔洋进行攻讦,是造谣诽谤,是出于对王渔洋诗名的嫉妒。在曹寅心目中,赵执信不足以与王渔洋这样的诗坛大家相提并论,他对王渔洋心存嫉妒,其攻讦显得肤浅可笑。这种评价,与此前《和秋谷见寄韵》中对赵执信“龙腹”“娥眉”的赞誉,形成了鲜明对比,足见“王、赵交恶”事件对二人关系的巨大影响。

曹寅之所以站在王渔洋一边,一方面是出于对王渔洋诗学成就的推崇,另一方面也与二人身份、立场密切相关。王渔洋作为诗坛领袖,他创立的“神韵说”主导了康熙诗坛的风气。曹寅作为文化领域的组织者,倾向于维护诗坛的稳定和正统。赵执信对王渔洋的批评,在曹寅看来过于偏激,有失文人的谦和之风。此外,曹寅与王渔洋的交往更为深厚,二人在文化理念上有更多共鸣,这也使得曹寅在这场纷争中,自然而然地选择了支持王渔洋。

微讽曹寅不识人才

康熙五十一年(1712),曹寅在扬州监刻《佩文韵府》期间病逝。曹寅去世后的第八年,赵执信在《题王竹村诗卷二绝句》之二中,对曹寅施以微讽。

王竹村即王文范,字竹村,扬州人,曾担任曹寅的幕僚,与曹寅、赵执信均有交往。赵执信的《题王竹村诗卷二绝句》之二写道:“横槊襟情忆阿瞒,不教词客唤粗官。庭柯引得东方凤,却与群鸥一例看。”这首诗看似是题赠王文范,实则暗含对曹寅的评价,其中有肯定,也有微讽。

正确解读这首诗,才能准确把握赵执信对曹寅的态度。诗的第一句“横槊襟情忆阿瞒”,以阿瞒(曹操)喻曹寅,称赞曹寅文武双全,有曹操横槊赋诗的襟怀与气度;第二句“不教词客唤粗官”,意为曹寅才华出众,不让文人墨客将其称为不通文墨的粗官,这是对曹寅文采的肯定;第三句“庭柯引得东方凤”,“东方凤”喻指王文范,称赞王文范才华出众,如凤凰一般,而曹寅喜好文辞,将其吸引到自己身边;第四句“却与群鸥一例看”是全诗的转折,曹寅虽然吸引了王文范这样的贤才,却没有对其另眼相看,而是将其与普通文士同等对待。赵执信借此为王文范打抱不平,对曹寅不识人才多少有点嘲讽。长期致力于赵执信研究的陈汝洁老师,在《曹寅与赵执信关系考辨——兼说“岩廊谁合铸黄金”的用典》一文中,以可靠的文献支撑,厘清了曹寅与赵执信关系,纠正了学界的不少曲解和误说。

赵执信对曹寅施以微讽,大概与曹寅《避热》诗第九首对他的贬评有关。《楝亭诗钞》八卷编订于康熙五十一年(1712),流传甚广。赵执信一生五次前往苏州,多次途经扬州,结交了众多江南文人,有机会见到《楝亭诗钞》中的《避热》诗。当他读到曹寅在诗中称其“后生”“谣诼”,否定其才华,认为攻讦王渔洋是出于嫉妒时,心中必然有所不满。即便在曹寅身后,赵执信也不愿隐忍,便借赠王文范的诗句,对曹寅略施微讽。

赵执信与曹寅的交游,经历了惺惺相惜、诗词酬唱到立场相悖、微妙疏离,再到身后微讽的过程。二人的关系,既有文人之间的相互欣赏,也有诗学理念、立场观点的分歧;既有实质性的互助,也有隐晦的嫌隙。他们的交游如同清初诗坛的一面镜子,映照出那个时代文人的精神世界与交往图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