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媒体记者 伊茂林
赵执信两度游历天津,记录他天津行迹的作品除了《涓流集》收入的13首诗外,还有一部名为《海鸥小谱》的诗词集。
《海鸥小谱》写的是津门风月、歌妓悲欢,有作者放浪形骸的疏狂,也有真心流露的温情,更藏着一位罢官文人无处安放的失意和落寞。可以说,这部薄薄的小册子,揭开的不只是一段风流韵事,更是一个真实、复杂、有血有肉的赵执信。今天,我们该如何看待这位历史文化名人鲜为人知的另一面呢?
津门风月里的真情
《海鸥小谱》是赵执信在康熙四十三年(1704)寓居天津时所作,以词为主,间附小序、杂记,记录了他在津门的狎游生活。与传统文人艳词多为虚拟、想象、托喻不同,这部小谱近乎实录,人名、地名、情事、细节都来自作者亲身经历,文风直白、情感真切,是风月账簿、人生笔记,也是清前期天津城市风情与底层风尘女子命运的一份珍贵记录。
全书最直观的内容,是对天津一众歌妓容貌、情态、技艺的细致描摹。在赵执信笔下,这些歌妓没有脸谱化,而是一个个有相貌、有性格、有好恶的鲜活女子。蕊枝、玉素、金仙、若青、玉秀、玉莲、金香等,这些在正史中连名字都留不下的底层女子,因《海鸥小谱》而被记载、被看见。赵执信写她们不避形迹,不掩风情:蕊枝像新荷出水、飞鸟依人;玉素是山西人,身形娇小,手足柔纤,肌肤莹腻,自视甚高,非心意相通者不肯屈就;金仙姿貌中上,风韵体态近是上流,酬答敏慧,不输文人,自言若从赵执信读书三个月,便可入雅流;若青与蕊枝齐名,眉目姣好,放诞风流,性情娇憨,不肯仰人鼻息,却对赵执信一往情深。
《海鸥小谱》不是一味写艳情,它最可贵之处在于写下了风尘女子的尊严、深情和悲惨遭遇。赵执信与她们的交往,远非简单的金钱交易,而是产生了真实的情感牵绊,比如他与若青的情谊。若青在赵执信寓所,朝夕相伴。赵执信在天津生病期间,若青为他熬汤药,无微不至。赵执信准备离开时,若青哀泣不语,有无奈,有不舍,更有身不由己的绝望。临行前数日,若青凄楚不堪,茶不思饭不想。赵执信离去后夜宿青县,因地名“青”字触景生情,此后只要见到“青”字,便会想起若青。
赵执信如实记下了这些女子所受的欺凌与苦难。玉素之嫂玉秀,在酒席上不慎触忤醉客,竟被拳脚相加,鼻青脸肿,卧床数月不起。赵执信为此愤然作诗,字里行间是不平和同情。在那个视风尘女子如草芥、可以随意打骂践踏的年代,赵执信没有站在权贵和世俗一边,而是为这些弱女子发声,记下她们的屈辱和伤痛。
《海鸥小谱》是双面的,一面是文人放浪、诗酒风流,写尽燕语莺声、红妆翠袖;另一面是人间悲悯、真情流露,写尽身不由己、命运飘零。它有风月场上的轻佻和疏狂,也有患难之际的体贴与真诚;有对美貌风情的欣赏,也有对人格尊严的尊重。正是这种复杂心理的呈现,让《海鸥小谱》在历代艳词中独树一帜。
罢官后的自白
赵执信写《海鸥小谱》不是一时兴起,而是人生境遇、性格底色、时代风气共同作用的结果。读懂他为何在天津写下这部诗词集,先要读懂当时的赵执信。
青年时期的赵执信是不折不扣的大才子。康熙二十三年(1684),23岁的赵执信出任山西乡试主考官,那时,他血气方刚,风华正茂,所到之处佳丽在前,宴饮不绝。用他自己的话说:“眼色所接,交相飞动。”其实,他并非不动心,而是身为朝廷命官,身负科考重任,一言一行皆关名节,他不敢稍有放纵,只能恪守礼法,自持端谨。那时的赵执信,心中装的是仕途、理想、声名,是儒家士大夫的规矩和底线。
28岁那年,赵执信因《长生殿》案被弹劾罢官。罢官之后,他浪迹南北,胸中郁积着怀才不遇的愤懑、世道不公的怨怼、礼法束缚的厌恶。第二次客居天津,赵执信已43岁,中年失意,落魄江湖,他早已不是当年那个谨小慎微的翰林院编修。
天津为水陆交会之地,靠近京师,风俗奢靡,当地盐商附庸风雅,对赵执信这样的文人一般都厚礼相待。此时的赵执信不需要再顾忌官声,不需要再迎合礼法,不需要再扮演一个端方正直的儒者。在天津的风月场中,他找到了一个可以暂时忘却痛苦、麻痹失意、释放自我的出口。
赵执信在《海鸥小谱》自序中说得很坦诚:“我被罢官放逐已经很久了,不再自我约束检点,四处漂泊漫游,常常参加那些有歌妓陪侍的酒宴。我客居天津,频繁出入风月场,这种行为实在是偏激任性、不合情理,就像海边的人对待海鸥一样,不知不觉就和它们亲近起来。我姑且记录下来,用来记下自己的过错,同时也留给感兴趣的人看一看。”
自序中有“以志吾过”四字,这是赵执信的自我坦白。他清楚地知道,在当时的道德观念里,流连风月、沉湎妓乐虽不违法但并不光彩。他写下这些文字,一半是纪实一半是自省,一半是疏狂一半是忏悔,一半是情不能已一半是自我警示。
赵执信在天津的放浪形骸,某种程度上是弥补23岁那年在太原因顾忌仕途而压抑的天性,弥补被儒家礼教、官场规矩捆绑的遗憾。这种补偿心理,让他彻底卸下伪装,在红粉温柔中,暂时做一个有七情六欲、有喜怒哀乐的普通人。
《海鸥小谱》是赵执信在人生低谷时写给自己的日记,写给知己的私语,也是写给命运的一声苦笑。
一个真实的赵执信
《海鸥小谱》让人们看到了另一个层面的赵执信。站在今天的立场上,如何看待古代文人的狎妓和艳词?如何看待赵执信这段不那么光彩的经历?答案不在道德审判,而在当时环境和人性真实。
赵执信生活的年代,狎妓冶游并非法律所禁,甚至在文人阶层中被视作风流雅事。从唐代的李白、白居易到宋代的苏轼、柳永,再到明清文人,携妓出游、填词赠妓是一种普遍的社会风气。我们不能用今天的道德标准去苛责古人。
赵执信的与众不同在于,他并没有将风尘女子视作纯粹的玩物。在《海鸥小谱》中,这些女子有喜怒,有爱憎,有追求,有尊严,她们不是点缀诗词的道具,而是有血有肉的人。能如此细致、真诚、平等地记录底层妓女生活的封建文人,并不多见。
对赵执信而言,《海鸥小谱》还原了一个真实的人。长期以来,赵执信在文学史上有些被标签化,他刚直狂傲、嫉恶如仇,他独树一帜、不惧权威,敢于批评诗坛盟主王渔洋,他是一个近乎斗士的形象,一个致力于道德文章的儒者。《海鸥小谱》告诉我们,赵执信不是圣人,不是完人,不是文学史上的符号。他也有失意,有颓唐,有放纵,有软弱,有儿女情长,有风月相思,有不愿为人所知的隐秘心事。
赵执信会在病中接受风尘女子的悉心照料,会在离别时心生不舍,会在深夜写下缠绵悱恻的相思词句,会坦然承认自己有过,会在晚年有意失收《海鸥小谱》中的某些文字,试图留给后世一个更纯粹、更端正的形象。这种矛盾就是人性真实的样子。
其实,赵执信的《海鸥小谱》没有损害他的诗名,反而让他更加立体、更加可信、更加亲近。他既有面对权贵不肯折腰的骨气,也有面对红粉温柔相待的柔情;既有坚守诗学主张的执着,也有放浪江湖不拘礼法的率真。刚柔并济、狂狷共存,这才是完整的赵执信。
那些因《海鸥小谱》而留下姓名的女子,她们在历史中如微尘、如飘絮、如风中落花,却因赵执信的记载,能让我们今天依然能看到她们的美、她们的悲、她们的情、她们的尊严。赵执信的诗酒风流最终成就了文学史上的一抹别样风景。
从某种意义上说,读懂《海鸥小谱》,才能真正读懂赵执信;读懂赵执信,才能读懂中国文人藏在风骨背后的那一片柔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