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心
运粮河泛着粼粼波光,静静地流淌着。我家老屋就在河的臂弯里,青砖红瓦,临水而居。
周末,我携小孙儿沐泽回家看望母亲。推开木门,便看见母亲在精心侍弄乡村小院里的各种“宝贝”——当然,这些“宝贝”是独属于乡野和春天的。
母亲说,这院子是有脾气的——你待它诚,它便予你厚。春分前后,土地松软,正适合点瓜种豆。母亲扛着锄头,在院东开出几畦菜地。春韭总是先冒头,细细的叶片嫩绿带黄,几日便成绿汪汪一片;春葱挺着白杆绿叶,晃晃悠悠迎风招展;春蒜在地下憋着劲儿,只露青尖尖;菠菜性子急,叶子日日见长,肥嘟嘟铺开包裹花台;生菜卷心如攥紧的小拳头;苔菜最野,随性疯长难阻拦。可母亲说,这些都是 “客”,真正的主人,是自己生长出来的乡野春味。
顺着母亲手指的方向看去,可不?墙根下,荠菜贴地疯长,锯齿状叶片舒展如孔雀开屏;苦菜在砖缝安家,掐一叶白浆溢出,苦味里透着清气;白蒿毛茸茸,艾草未显苦味,正值最嫩之时;婆婆丁举着黄花,等着风来收种子。最喜那丛野芹菜,就长在水汽充足的老井台边上,茎秆紫红,掐一把,满手都是药香。
母亲放下锄头,搬出四脚矮凳坐在春光里忙碌。她弯腰,左手拨叶,右手握小铲刀往土里一送,轻轻一撬,一棵野菜便连根带湿泥而出,泥中裹着蚯蚓粪。“荠菜要挖根,苦菜要剔心,婆婆丁得留着黄花。”她自顾自念叨着,像是在教我和沐泽流传千年的“农谚”。阳光从香椿枝叶间漏下,在她蓝布衫上印出明明灭灭的光斑。那几棵香椿树为爷爷早年所栽,如今已高过屋檐,紫红嫩芽簇簇冒出;墙角竹林不甘寂寞,新笋拱土而出,笋尖顶着碎泥与露珠。
我蹲在母亲旁边,帮她挖菜、择菜。她摘去枯叶,掐掉老根,将野菜一把把放入竹篮。苦菜最娇气,转瞬便蔫头耷脑;荠菜最皮实,离土仍支棱着叶子。沐泽追着一只蝴蝶乱跑,母亲大声叫着:“沐泽!沐泽!小心点!别滑倒!”
母亲将择好的菜浸于水盆,以井水清洗,鲜叶上浮、沙土下沉,野菜翠绿、春水清冽。一会儿工夫,各种春菜就水灵灵地躺在竹筛里,等着下锅。
春菜最嫩,吃法也极为简单。香椿芽需焯水切碎,与鸡蛋液搅匀,热锅凉油“滋啦”一滑,蛋液蓬松、椿芽鲜嫩。没等母亲盛出,我就夹了一口放进嘴里,随即香气便在嘴里四散炸开,余韵悠长;荠菜呢,母亲说焯水凉拌最好吃,必须放足蒜泥、生抽、香醋、香油。拌好了堆在白瓷盘里,碧绿生青,夹一筷子,清苦鲜香,美味无比;野芹菜切段,和五花肉同炒,加一撮干辣椒。芹菜的脆,猪肉的肥,辣味的冲,混在一起,能下一大碗饭;春天是婆婆丁最嫩的时候,往自家做的黄豆酱里一滚,送进嘴里,酱香和着微苦的菜香,滋味回甘,口舌生津。
母亲说“三月茵陈四月蒿”,此时白蒿利胆护肝,最是养人。蒸菜是最好吃,也最费工夫的做法。择好洗净,拌上面粉上锅蒸熟,浇上蒜泥、麻油调匀,绵糯适口,还自带药香;春天的艾草是做青团的主要菜蔬。采一把青艾,捣烂过滤,和进糯米粉里,揉成碧绿的面团,裹上红豆沙馅,轻轻咬开,软糯裹着鲜甜,豆香混着草香,是孩子们对春天的念想。
晌午,饭菜上桌,阖家开席。香椿炒蛋、凉拌荠菜、猪肉炒野芹、清蒸白蒿,中间还有一碗婆婆丁蘸豆酱。春阳透过海棠花枝,疏影摇曳中,母亲解下围裙落座,拿起筷子细细品尝亲手烹制的春日鲜味。见一缕白发散在额间遮了视线,我伸手轻轻将其拢好、掖回耳后。
墙角竹林新竹拔节,满院春野鲜味经母亲收篮、洗水、炒锅中、盛碗里,终不过是春天的一口鲜罢了。可这一口鲜里,有河,有院,有树,有风;有母亲和她穿梭于锄头间、矮凳上的光阴;还有不论走多远的我,也要回家陪母亲住一段的春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