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子报阅读机
2026-05-19
星期二
当前报纸名称:淄博晚报

教大盐商的儿子学书法

日期:03-27
字号:
版面:第A08版:A08       上一篇    下一篇

赵执信在天津与朋友探讨交流(成国栋 绘)

赵执信《涓流集》书影

□全媒体记者 伊茂林

康熙三十六年(1697)夏,赵执信结束了近一年的岭南之行,回到家乡颜神镇。此后四年,除康熙三十九年(1700)初夏到深秋,他曾短暂南游扬州、常熟外,多数时间都在家乡。康熙四十年(1701)秋,赵执信又出发了。他从家乡一路向北,经新城拜见王渔洋,赴德州祭奠亡友冯廷櫆,一直到达天津。第二年春,他从天津南下,经山东入江苏,抵达苏州。康熙四十二年(1703)春夏之际,赵执信从苏州向北,抵达河南中牟,在这里停留时间较长,直到过完春节又向北,于康熙四十三年(1704)春再次来到天津,直到年底冬至前后,他才从天津返回家乡。

赵执信这次出行所作古律杂歌收录在《涓流集》中,共39首,其中记录天津行迹的13首,是研究赵执信天津交游与津门风物的重要史料。

受到大盐商的接济

赵执信为什么去天津?《涓流集》的第一首诗《天津喜晤老友吴天章兼赠其所主张君》开篇这样写道:“走访吴先生,因识张公子。能为诗人作主人,此士定知不凡矣。”句中的“吴先生”“诗人”指的是赵执信在京城时结交的老友吴雯。吴雯,字天章,清初布衣诗人、书法家,与赵执信情深义厚。“张公子”“主人”连同诗题中的“张君”则指的是天津大盐商张霖之子张坦。此时,吴雯正在天津张家当家庭教师。因有吴雯这层关系,赵执信来到天津并结识了张坦。

初次相见,张坦的热情好客便给赵执信留下了深刻印象,他在诗中描绘了张氏府邸的雅致和主客相得的融洽。席间,宾主围坐,杯盘杂陈,他们探讨诗歌要义,交流书法门径,室外虽有南来北往的喧嚣,堂内却能共洗清心,如照秋水。

这次见面后,赵执信与张坦的情谊迅速升温,张坦很快拜赵执信为师,学习书法。张坦,字逸峰。赵执信在《赠门人张逸峰坦因呈其尊人鲁庵霖且以为别》四首诗中,已称张坦为“门人”,可见二人师生关系的确立。

张坦的父亲张霖,字鲁庵,原籍辽宁,其父张明宇于清初顺治年间举家迁居天津。张霖出身盐商世家,又曾仕宦为官,历任工部管缮司主事、兵部车驾司郎中、陕西驿传道、安徽按察使、福建布政使、云南布政使等职。

赵执信与张霖的交往,有旧识的渊源,也有精神上的契合。赵执信诗中“忆与尊君友,重逢廿载遥”一句,便提及二人早在二十年前即赵执信在京城翰林院期间就已相识。

赵执信两次到访天津,均客居张霖家。张霖对赵执信的关照极为周到,不仅为他提供了幽雅的居住环境,更在生活上多有接济。《昭代尺牍》中收录的《赵赞善执信致鲁庵先生书信一通》,便是赵执信对张霖资助的致谢信。信中提及,张霖以给儿子张坦缴纳学费为名,周济赵执信生活所需,这份关照让赵执信“感愧交积”。

康熙四十年(1701)秋,赵执信首次离津时,曾作四首律诗留别,既感念张霖的厚待,又叮嘱张坦勤勉向学。康熙四十三年(1704),赵执信再度赴津,在张霖的园林中度过了近一年的时光。

赵执信一次出游、两度赴津,北上南下,行程曲折。他把记录这次出游的诗集取名《涓流集》,涓流即细流。比赵执信年龄稍长的著名经史校勘家、诗文家张云章为《涓流集》作序。序中说,他(赵执信)曾诵读《孔子家语》中“三缄其口”的典故,并说“细小的水流不堵住,就会汇成江河”。他用这样的方式自我警醒,可见他的思虑非常深远。

交游背后的财富靠山

赵执信在天津交往的张霖家族,能拥有雄厚的财力,得益于当地盐业的蓬勃发展。

天津地处渤海之滨,海岸绵长,滩涂广阔,具备晒盐的天然优势,所产之盐因长芦镇(今河北沧州一带)为盐运集散地而得名“长芦盐”。自明代起,朝廷便在天津设立盐运使司,专管长芦盐的生产和运销,天津逐渐成为长芦盐区的枢纽。到了清代,随着京城人口的增长和商品经济的发展,长芦盐的需求量大增,天津的盐业地位愈发重要。康熙年间,清政府对盐业政策进行调整,实行“纲盐法”,允许盐商世袭垄断盐引,盐引相当于食盐运销许可证。这一政策为盐商积累财富提供了制度保障。

张霖家族的发家史,是天津盐商崛起的缩影。顺治年间,长芦盐区历经战乱后逐渐恢复生产,张霖的父亲张明宇抓住机遇,扩大经营规模,积累了丰厚的原始资本。到张霖这一代,家族盐业经营达到顶峰。张霖凭借家资捐官入仕,历任多地官员,形成了官商结合的独特优势。

盐商积累的财富,不仅用于自身享乐和官场经营,还投入到园林建设和文化交流中。为提升社会地位,他们普遍崇尚风雅,延揽名士,举办诗文唱和活动,形成了浓郁的文化氛围。张霖家族鼎盛时期富甲津门,建造了遂闲堂、一亩园、问津园等多处园林名胜,为天津培育了独特的地域文化,也为赵执信等文人提供了寄情山水、纵论诗文的绝佳场所,成为清代天津文化勃兴的重要推手。

赵执信两次天津之行,留下了《问津园即事》《篆水楼夜饮》等诗作。问津园作为张霖家族最具代表性的园林,位于天津城东北锦衣卫桥附近,是康熙二十年(1681)张霖耗费巨资所筑,为天津第一座大型园林。赵执信在《问津园即事》一诗中,虽未详细描摹园林景致,但从“绿树自随人远近,斜阳不隔水西东”等诗句中,可窥见园林的清幽和闲适。

问津园建成后不久,张霖又在其附近增建了“一亩园”,园内设有垂虹榭、绿宜亭、红坠楼、遂闲堂等多处厅堂楼阁。遂闲堂是张霖接待宾客、举办诗文雅集的场所,赵执信、吴雯、方苞等名流均曾在此客居。赵执信在《闻鲁庵自河北移竹,种于垂虹榭后,奉题十八韵》一诗中,记录了张霖在垂虹榭后移竹造景的雅事。此外,张霖还建有篆水楼庄等园林建筑。登篆水楼可俯瞰海河风光,赵执信曾在此夜饮,留下《篆水楼夜饮》一诗,展现了园林生活的鲜活气息。

穿越时空的诉说

盐商与朝廷的关系是微妙而矛盾的共生体。一方面,朝廷依赖盐税作为重要财政来源,盐商是纳税大户,且常因在军需、河工、庆典时向皇帝捐献巨款而获得嘉奖、职衔乃至更大的经营特权;另一方面,朝廷又对盐商阶层潜在的巨大经济能量和政治影响力保持警惕,通过频繁的“盐法”改革、查核账目等方式加以控制。张霖的遭遇正是这种风险的体现。

康熙三十九年(1700),任云南布政使的张霖因贩卖私盐被罢官。康熙二十八年(1689),赵执信因皇后丧期观演《长生殿》被罢官。都有罢官的经历,这也是赵执信和张霖能够惺惺相惜的一个原因。

康熙五十二年(1713),张霖病逝,家族一度没落,到张霖的孙辈、曾孙辈,家境已相当窘迫。曾经繁华的园林逐渐荒废,问津园、一亩园等沦为一片废墟。天津地方志有这样的记载:张霖的两个曾孙曾徒步到安徽桐城,投奔曾被张霖接济过的散文家方苞。晚年的方苞感念张霖当年的帮助,为让张霖的两个曾孙有口饭吃,就给这两个可怜的孩子写上信,说这是天津遂闲公(张霖曾筑遂闲堂)的曾孙。方苞当时是著名散文流派桐城派的领袖,影响很大。兄弟两个就是拿着方苞的这封信,去找张霖当年那些老朋友以及他们的后人,得到他们的资助。直至乾隆中后期,张霖的曾孙辈凭借勤奋读书,家族再度中兴。为感念前人,他们重新改造废弃的问津园,建成“思源庄”,取“饮水思源”之意,延续了家族的园林文脉。

清末民初,思源庄历经变迁。光绪二十八年(1902),直隶总督袁世凯看中此地,谋划建造大型游艺场。三年后,天津劝业会场在此建成,成为推行“新政”的重要场所。1913年,直隶图书馆迁入园内,成为当时北方最大的图书馆之一。1912年,孙中山先生曾在此发表演说,后来这里更名为中山公园。

如今的中山公园,虽已不见当年的问津园、垂虹榭、篆水楼,但其脉胳深处,依然流淌着自张霖、赵执信时代便开启的文化传统。赵执信当年“问津园即事”的诗句,与后来镌刻在公园碑廊上的历代碑刻,一起穿越时空,诉说着这座城市的文化记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