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巩本勇
我生在鱼龙湾,长在马踏湖的清波里。年过五十,久居县城,心头最沉的,仍是湖湾里一丛丛拔节而生的白菖——湖区人叫它臭蒲。它不娇贵,不张扬,扎根在浅泥里,守着一湖清波,把水乡的日子撑得厚实绵长。
马踏湖是鲁中平原镶嵌着的一块碧玉,诸水汇流,河汊交织成网,湖中有村,村外是湖。鱼龙湾居于湖心,湾水幽深,相传有鱼龙潜卧其中,世代有放生、放荷灯的习俗,将水的灵性融入了烟火生活。湖滩湿地遍生蒲苇,芦苇浩荡如帐,臭蒲则疏疏落落地沿水而立,剑叶直指云天,根须盘结于泥底,不与荷花争艳,不与柳树争柔,却把湖岸护得稳稳当当。
很多外地人来马踏湖,常把臭蒲与香蒲混为一谈,其实在湖区人眼里,二者泾渭分明。香蒲生得高挑,顶端结出粗壮的蒲棒,像一支支褐色的蜡烛,叶片柔软且无中脉,气味清淡,湖区人多取它来编蒲席、蒲鞋、蒲扇、蒲团、蒲包、絮枕。而臭蒲身形略矮,叶片厚实挺拔,中间有一道明显的隆脊,揉碎便有清苦辛香,这便是它“臭”的由来。香蒲重实用,臭蒲多灵性,一柔一刚,一淡一烈,同生湖畔,却各守其性,如同水乡里性子各异的人家,同守一湖碧水,各有各的风骨。
春水初生时,臭蒲和香蒲最先苏醒。残冬的枯秆还立在水里,新笋已从泥里钻出来,嫩白如玉,裹着浅褐的鞘,顶开薄冰与腐叶,一节节往上拔。不出半月,剑叶舒展,青碧发亮,中肋隆起,像被湖水细细打磨过。风过蒲丛,叶叶相摩,沙沙作响,混着湖水的腥甜,这是鱼龙湾最早的春信。孩童们折一叶嫩蒲,卷成哨子,吹得清亮悠远,惊起滩头的水鸟,也惊碎一湾倒影。一旁洗衣的妇人笑着喊:“慢些跑,别扎着脚!”
臭蒲的“臭”,是清苦的辛香,不刺鼻,反倒醒神。全株散发着独特的气息,根茎横走泥中,肥白粗壮,节痕分明,须根如丝,攥在手里,凉润带着泥香。老辈人说,这草是湖的卫士,能清浊辟秽,护得水活鱼肥。
在马踏湖,水蛇是最常见的生灵。夏日湿热,它们时常顺着草径爬上岸,误闯入湖民的家中。习惯了水乡烟火的洼里人,见水蛇多了几分从容,不怎么害怕;但胆小的人见了,终究心里发怵。办法也是有的,便是在门前临河处种上一丛臭蒲。这草,是湖区人祖上传下的巧法——气味辛烈,能驱蛇避虫。只要臭蒲在,水蛇便识趣,绕道而行,不敢再近。
夏夜里行路,折几枝蒲叶别在腰间,那股辛烈气息能让水蛇蚊虫远远避开,是湖区人随身的“护身符”。端午前后,家家户户割蒲悬门,与艾草相伴,不用繁复仪式,只凭这股清气,便能驱邪安宅,这是刻在骨子里的习俗。老人们常念叨:“门前栽白菖,蛇虫不进房。”
臭蒲不似香蒲柔韧可编,却以一身清气护佑水乡。它扎根浅滩,固土护岸,净化一湖活水,让水长清、鱼常肥。湖人行船、捕鱼、浣衣、耕种,日日与它相望,它不声不响,却守着一方水土的生机与安宁,成了湖区人心里最踏实的陪伴。
臭蒲的根茎,是马踏湖深藏的良药。初春嫩根虽白脆鲜嫩,却含有药用成分,不可像香蒲那样作寻常食材清炒炖汤。老根晒干入药,辛温芳香,能化湿开窍、杀虫止痒。儿时夏日生疮,祖母采鲜蒲捣汁敷上,凉润止痛,几日便愈。她总说:“咱湖里的草,都是救命的药。”湖区人依水而居,湿气偏重,常备干蒲煮水沐浴,祛潮舒身,这朴素的药方,代代相传,从未出错。
夏日的蒲丛,是鱼龙湾独有的秘境。荷风轻扬,臭蒲亭亭玉立,剑叶蔽日,浓绿如幄。小船穿入蒲荡,厚韧的蒲叶擦过船舷,那股清苦辛香扑面而来,凉意直透心底。水鸟在蒲间隐巢,雏鸟轻啼,鱼虾在它盘结的根须里穿梭,藏着一湖不事张扬的生机。午后湖民泊船蒲下,枕桨小卧,被这醒神的清气裹着,再烈的暑气也悄然消散。傍晚夕阳染黄蒲叶,水光映着金鳞,晚归的小船划破水面,蒲影随波轻摇,把水乡的沉静与安稳,轻轻揉进暮色里。
秋深湖静,臭蒲渐枯,却不折倒。枯黄的秆子挺立水中,挡寒风,护水波,给鱼虾留栖身之所,给湖滩留风骨。冬天雪落湖面,蒲秆覆雪,银白一片,如湖的脊梁,默默撑过寒冬,待来年春水,再发新枝。这枯荣轮回,像极了湖区人——生于水,守于水,吃苦耐劳,坚韧不拔,把日子过成蒲草般,平凡却有力量。
长居县城,我案头常放一截干蒲。每见它,便想起鱼龙湾的水,想起湖滩的臭蒲,想起儿时蒲哨的清响,想起夏夜里别在腰间的蒲叶,那股辛香里藏着的安稳。臭蒲无华,却藏着马踏湖的魂:不逐浮华,扎根乡土,以朴素之身,滋养一方生灵,承载一方乡愁。
湖在,蒲在,乡愁便有根。这臭蒲,是湖的草木知己,是水乡的岁月印记,更是我行过半生,最踏实的故乡归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