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媒体记者 伊茂林
赵执信从康熙三十五年(1696)秋天开始的南游,历时近一年。南下往返途中两次经停江苏淮安,他都住在好友阎若璩家。赵执信一生极少称许他人,面对阎若璩,他却说:“信之学视先生,盖溪沼之于江河也。”意思是说,我赵执信的学识与阎先生相比,那就是小溪和江河啊。”
能让狂狷一生的赵执信如此谦恭,直觉告诉我们,这位阎先生不是一般人物。赵执信与阎若璩是怎么相识的?他们之间有哪些感人的故事呢?
当狂狷才子遇见考据学大家
康熙十八年(1679)春天的北京城,汇聚了两类不同的文人:一类是参加会试、殿试的才俊,一类是参加博学鸿词的大儒。18岁的赵执信和44岁的阎若璩,就是在这样的背景下相遇了。这一年,赵执信春风得意,高中会试第六、殿试二甲进士,进入翰林院;阎若璩虽应博学鸿词考试未中,却已是学界公认的大家。
阎若璩(1636~1704),字百诗,号潜邱,祖籍山西太原,祖辈迁居山阳(今江苏淮安),清初杰出的考据学大家。在中国学术史上,清代乾嘉学派占有十分重要的地位。这一学派发轫于明末清初,大盛于乾隆嘉庆年间,在文字、音韵、训诂、校勘等学科以及传统学术文化的整理研究方面,都作出了重大贡献。从明清之际顾炎武、黄宗羲等人提倡的经世实学向乾嘉年间考据辨伪学转变的过程中,阎若璩起到了不可忽视的桥梁作用。作为乾嘉学派的先驱,阎若璩在当时学术界的地位,可用“开一代学风”来评价。他的代表作《古文尚书疏证》,以严密的考证方法,证明流传千年的《古文尚书》实为伪作,解决了中国学术史上的一大公案。这部著作动摇了宋明理学的经典依据,创立了考据辨伪的通例,开启了清代考据辨伪学的先河。阎若璩以其学术视野之广、考证之精,令时人钦佩、后人叹服。
赵执信初识阎若璩,正值人生最意气风发的阶段。这位少年得志的才子,性格中带着文人特有的孤傲。在当时普遍推崇王渔洋“神韵说”的诗坛风气中,赵执信保持着自己独立的立场。这种不随波逐流的精神,与阎若璩在学术上敢于质疑权威、求真务实的态度是完全契合的。
赵执信与阎若璩的交往,从现存文献可窥见端倪。阎若璩在《潜邱札记》中收录的《与赵秋谷宫赞》一信中,不仅关心赵执信的日常生活,还谈及自己儿子科举失利的家事。这种私密话题的分享,可见二人关系的密切。
特别值得注意的是信的后半部分,阎若璩详细列举了当时诗坛盟主王渔洋所编《唐贤三昧集》中的校勘错误,尤其是地理沿革方面的疏失。王渔洋官居高位,名满天下,追随者众多。阎若璩以扎实的考据功夫,指出其编选中的硬伤。这种学术上的坦率和勇气,打动了同样不媚权贵的赵执信。
多年后,赵执信在撰著诗话《谈龙录》时,特意将阎若璩这封信的相关内容收录其中。在赵执信看来,阎若璩身上体现的那种不盲从权威、不迷信经典、一切以事实和证据为依归的精神,正是传统士人最可贵的品质。
诗酒流连中的心灵对话
康熙三十五年(1696)秋,赵执信开始了他的南游之旅。沿京杭大运河途经淮安时,他特意拜访了阎若璩。次年北归,赵执信再次下榻阎家,当时正逢端午节。
淮安地处运河要冲,端午龙舟竞渡之风颇盛,赵执信与阎若璩一起观看了这场民俗盛会。他在《归次淮安,值端午,观龙舟,呈阎百诗若璩》一诗中写道:“五千里外转萍踪,重倚通明满院松。”诗中以“萍踪”概括自己五千里南游的漂泊历程,“通明”是借南朝隐士陶弘景的典故来比喻阎若璩。陶弘景隐居茅山,庭院遍植松树,阎若璩也曾集陶弘景名言题于柱上,以明治学之志。赵执信用这个典故,既是对阎若璩学者风范的赞美,也包含对其潜心著述的认同。
在阎家的日子里,赵执信有机会深入阅读阎若璩的诗文。当读到阎若璩的《答吴亦韩一绝》时,赵执信用宋代黄庭坚读苏东坡诗的故事作比,写下评语。当年黄庭坚读到苏东坡“前山正可数,后骑且勿驱”之句时,感叹“此老未死”;赵执信读阎若璩诗,同样的感受是“百诗不衰”。他将阎若璩与苏东坡相提并论,是对阎若璩的深刻理解。在赵执信看来,阎若璩虽然年事已高,但思维依然活跃,创作力并未衰减。这种“不衰”的状态,不仅指文学创作,更指一种精神境界,是在历经沧桑后仍能保持思维敏锐和生命激情的状态。对一个被革职、正处于人生低谷的文人而言,赵执信从阎若璩身上看到这种精神气象,无疑是一种巨大的慰藉。
康熙四十三年(1704),阎若璩病逝于北京。临终前,他嘱咐儿子阎詠:“必使赵夫子铭我墓。”意思是说,一定要请赵执信给自己写墓志铭。这在当时人的观念中,是一项很重的托付,可见阎若璩对赵执信才华、人品的认可。赵执信撰写的《潜邱先生墓志并铭》,不仅是一篇感人的传记,也是一曲友谊的挽歌。
在这篇文章中,赵执信饱含深情,勾勒出阎若璩的学术形象:“其于书无所不读,又皆精晰而默识之,其笃嗜若当盛暑者之慕清凉也。”这个比喻生动贴切,将一个学者对知识的渴求描绘得淋漓尽致。赵执信特别强调了阎若璩的治学方法,考证细致如“织纫者之于丝缕”,辨析精微如“老农之辨黍稷”,持论严谨如“法吏引囚决狱”。赵执信以日常生活中常见的现象作比喻,让一个大学问家的形象变得亲切可感。
对门生的殷殷鼓励
赵执信与阎若璩的情谊,不局限于二人之间,还通过师门关系得以延续,形成了跨越两代人的情感纽带。
康熙二十三年(1684),阎若璩的长子阎詠回山西太原参加乡试,这一年主持山西乡试的主考官正是赵执信。此次乡试,阎詠考中第七名举人。阎詠回山西参加乡试,是一个值得注意的现象。阎家自六世祖从太原迁居淮安已历数代,按照清代科举制度,士子可回原籍应试。
康熙三十年(1691)春,阎詠自淮安赴京师参加会试,北上途中特意绕道颜神镇,拜访了当时已罢官居家的赵执信。令人遗憾的是,此次会试,阎詠因故被除名,心情非常沮丧。南归途中,阎詠再次前往颜神镇拜访赵执信,把心中的苦闷全都倾诉了出来。
赵执信理解科举失意对文人的打击,尽力开导这位失意的门生。为解开阎詠心中的郁结,赵执信特意带他游览颜神镇的风景名胜,让他感受自然山水的意趣。
颜神镇山清水秀,有多处山泉。当时正逢旱季,多数泉眼已干涸,但有一处依然甘甜清冽。赵执信让阎詠品尝清泉,随后问:“何不尝尝那些干涸的泉水呢?”阎詠一脸茫然。赵执信借机开导他:“那些干涸的泉水,人们都知道不能饮用,而这处清泉,我和你都觉得它甘甜,但那些前来打水的妇孺、路过解渴的行人却没人夸赞它。我就如同干涸的泉水,你却像这处清泉,只是还没遇到真正懂得欣赏你的人。”赵执信鼓励阎詠,一定要专心治学,不断积累,最终成为像江河那样的大家,到时候自然会得到世人的认可。赵执信以“泉”为喻,巧妙又恳切地开导阎詠。这段经历,赵执信记录在《送阎复申归山阳序》一文中。阎复申即阎詠。
在赵执信的勉励与父亲阎若璩的教导下,阎詠没有因科举失利而消沉。他潜心治学,日积月累,终于在康熙四十八年(1709)考中进士。
赵执信用溪沼和江河的关系,形容自己与阎若璩的学识之差,又用泉水和江河的关系,安慰、鼓励门生阎詠。他们的忘年交、师生情开始于学问的共鸣、深化于人生的共情、延续于文化的传承。在科举功名的沉浮中,在人生际遇的变迁中,他们那份相互理解和彼此认同的情谊,如清泉般甘冽,似江河般奔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