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媒体记者 伊茂林
康熙三十五年(1696)秋冬之际,赵执信的岭南之行是他罢官后的第一次出省远游。选择去岭南,固然有他壮游天下的意愿,但更直接的原因是他在广东的同年好友、时任潮州知府张克嶷的多次热切邀约。
位于广东东部的潮州,因结缘大文豪韩愈、苏轼而人文底蕴深厚。潮州有座纪念韩愈的韩文公祠,又称韩文公庙,庙碑碑文出自苏轼之手。赵执信抵达潮州时,韩庙碑已毁,张克嶷便邀请赵执信重新书写。
韩愈郡望昌黎,世称韩昌黎,苏轼号东坡居士,赵执信号秋谷。昌黎的庙、东坡的文、秋谷的字,本是一段文坛佳话,然而,赵执信重书的庙碑却命运多舛。这段因碑而续的佳话,背后隐藏着哪些鲜为人知的故事?
秋谷啊秋谷,你怎么还不来?
赵执信与张克嶷的深厚友情,始于京城的同年之谊。他们同时考中进士,同时进入翰林院,又同时入选翰林院庶吉士。相似的科举履历和仕宦起点,让二人结下了不解之缘。
张克嶷(1644~1720),字伟公,号拗斋,山西省闻喜县(今属运城市绛县)下庄村人。入仕后,曾任刑部主事、广西平乐知府、广东潮州知府等职,以清廉刚正著称。《清史稿·循吏列传》有传。
康熙二十八年(1689),赵执信罢官,回到家乡后,他心情郁闷。远在潮州的张克嶷知道朋友的才情和境遇,感念昔日同窗之谊,便频频寄信邀约,盼望赵执信能南下潮州一聚。据赵执信晚年所做《怀旧集》记载,张克嶷经常想起赵执信,喝醉后就喊着赵执信的号痛哭:“秋谷啊秋谷,你怎么还不来啊?”二人的情意可见一斑。
康熙三十五年(1696)岁末,赵执信从广州出发去潮州前,写下了《寄同年张潮州拗斋,余不日将诣之》一诗,诗中“潮州东去尚千里,每听潮声空忆君”一句,表达了对张克嶷相隔千里的思念。赵执信抵达潮州后,张克嶷喜出望外,他们白天共赏潮州风物,同饮岭南佳酿,夜晚同榻而卧、抵足长谈。
在潮州及往返途中,赵执信写下多首诗,记录下这段知己相聚的时光。《对酒赠拗斋》一诗中说:“海天流素月,照见故人心。浑似中宵梦,何知万里寻。”赵执信以明月为喻,抒发了千里寻友、得偿所愿的欣喜;《山行遇雨同拗斋》则记载了二人同行遇雨的经历,赵执信将对家乡的思念与同行的情谊融为一体;离别之时,赵执信写下《江上别张潮州二首》,其中“君归教鳄徙,我去伴鸥眠”一句,以韩愈驱鳄的典故称赞张克嶷的政绩,以鸥鸟为伴比喻自己的漫游,情深而境阔。尤为可贵的是,张克嶷还将患病的次子托付给赵执信,让他随赵执信北归就医。这份托付背后,是对故友品行与学识的深度信任。赵执信不负所托,悉心照料张克嶷之子,教他读书治学,后来送他返回山西老家。这份超越普通友谊的知己之情,在明清文人交游中留下了感人一笔。
赵执信在潮州度过了春节,康熙三十六年(1697)正月,他离开潮州赴广州,再一路北返回乡。潮州之行时间虽短,但记录两位同年深情的诗文,至今读来依然十分感人。
韩苏遗韵中的相聚之地
潮州,位于广东东端,毗邻福建。唐代时,这里还是一片蛮荒之地,却因韩愈的贬谪而开启了文脉初兴,又因苏轼的撰文题咏而文脉绵延。
唐元和十四年(819),一代文宗韩愈因上表谏迎佛骨,触怒唐宪宗,从京城长安被贬到潮州当刺史。这场贬谪对韩愈而言是人生重创,却成了潮州文化史上的转折点。那时的潮州,生产落后,文教不兴,百姓深受鳄鱼侵害之苦。韩愈到任后,组织乡勇驱逐鳄鱼,解除了百姓的心头大患;他大力兴办学校,教化乡民,改变了潮州“未知学”的蛮荒状态。
韩愈在潮州任职仅八个月,却用实际行动赢得了潮州百姓的爱戴。为纪念他的功绩,潮州百姓将穿城而过的大江改名韩江,将巍峨高耸的东山改名韩山,将高大繁茂的橡树改名韩木,还修建了韩文公祠世代供奉。为官一任,造福一方,韩愈为潮州播下了文化火种。正如赵执信在诗中所说:“潮阳文物区,韩公实肇造。至今牛斗间,光焰缠遗庙。”
三百年后,同样才华横溢、同样历经贬谪的苏东坡,再次与潮州结下不解之缘。北宋绍圣元年(1094),苏东坡被贬到潮州附近的惠州,他对韩愈的道德文章推崇备至。当时潮州知州王涤重修韩文公庙,邀请苏东坡撰写碑文,苏东坡挥笔写下《潮州韩文公庙碑》一文。在这篇著名的文章中,苏东坡以“文起八代之衰,而道济天下之溺;忠犯人主之怒,而勇夺三军之帅”的千古名句,高度概括了韩愈的历史功绩,将韩愈的形象推向了新高度。这篇碑文不仅是文学杰作,更是潮州文脉的精神象征。韩、苏两位先贤在此交融,成为潮州文化的核心标志。
赵执信抵达潮州时,苏东坡手书的韩庙碑早已亡佚,后人摹刻的版本也已损毁,这让潮州父母官张克嶷非常遗憾。赵执信在京城为官时,书法就小有名气。他在潮州期间,张克嶷请他重书早已损毁的苏轼《潮州韩文公庙碑》。赵执信虽有自谦,最终还是答应了这份请求。赵执信的诗作《潮州昌黎庙碑,东坡手书者久亡,后人摹刻者亦毁。拗斋砻石,要余书之,因系以诗》,就记载了此事。
从重书到毁凿的劫难
赵执信应张克嶷之请重书韩文公庙碑,是二人交游的见证,也是潮州文脉传承的重要事件。然而,这份珍贵的文脉遗迹却在历史长河中历经坎坷。
2012年12月,记者南下采访赵执信游踪,曾接连两次到潮州韩文公祠寻找赵执信重写的庙碑,一一看遍祠堂两侧林立的碑刻,落款未见“赵执信”的踪影。又检遍潮州韩愈纪念馆编印收录这里碑刻拓片的《韩祠雅集》,始终未能找到赵执信书写的庙碑。韩祠内绝大多数石碑旁都有今人做的一段文字介绍,但有几通文字漫灭无法辨识的石碑,恰恰没有任何注解。赵执信所书庙碑是否在其中,不得而知。后来,记者查阅到潮州文化学者曾楚楠的《赵执信重书昌黎庙碑考略》一文,才知道赵执信所书庙碑的曲折命运。
这篇文章介绍,韩祠南廊现有一通缺损严重的庙碑,上面的跋语中有“登白鹤山,眺合江楼”等字样,这些地点正是赵执信南游的行踪所在,与他诗集中的记载吻合。雍正九年(1731),潮州知府胡恂主修的《潮州府志》明确记载:“秋谷雅善书,潮州昌黎庙碑,东坡真迹久亡,后人摹刻者亦毁,张要赵书而勒诸石,赵有诗记其事。”张即张克嶷,赵是赵执信。这些证据足以证实,赵执信确曾应邀完成了韩庙碑的重书。
然而,这通承载着知己情谊与文脉传承的石碑,并未安然留存。从碑刻现状看,这通石碑的部分跋语及落款难以辨认,其他完好,这种选择性损毁显然是人为所致,这与清代严酷的文字狱背景密不可分。
清代对汉族知识分子实施高压统治,屡屡制造文字狱大案。雍正八年(1730),广东屈大均诗文案波及潮州,当地官员士子惶惶不可终日,开始全面清查可能引发祸端的文字和手迹。
在这一背景下,赵执信曾因“国恤张乐大不敬”的罪名被罢官,他在潮州留下的手迹自然成了重点清查对象。曾楚楠认为,赵执信所书庙碑的跋语和落款可能被人为磨凿,成了无年代、无作者的残碑。这姑且算作赵执信所书庙碑下落的一种说法吧。
石碑可毁,心碑难摧。不管赵执信所书庙碑是否还在,昌黎的庙、东坡的文、秋谷的字,三者凝聚在一起,这是确凿无疑的。韩、苏二位先贤的浩然之气,赵执信与张克嶷的知己之情,以及这份跨越千年的文脉传承,早已深深融入潮州的山水和人文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