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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哪都能遇见,你是故意在等我吗?

日期:03-0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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任惠州知府时的王煐(根据王煐画像AI制图)

雍正二年(1724),已逾花甲的赵执信与古稀之年的王煐在苏州话别,竟成永别。(成国栋 绘)

□全媒体记者 伊茂林

康熙三十五年(1696)冬,赵执信抵达广州后,遇到了一位朋友,他对这位朋友说了这样一段话:“我罢官前一年,你离京出任惠州知府。我罢官回乡后,你接连写信邀我岭南相聚,我因种种缘由未能赴约。去年,你调任川南。今年,我托人从四川捎信给你,告诉你我将到岭南游历。等我抵达广州,你竟还没启程赴川南,仿佛是特意留下来等我;我也好像是知道你还在这里,才不远千里而来。”

其实,赵执信和这位朋友的不期而遇不止这一次。在漫长的人生岁月中,赵执信曾多次到苏州、天津、扬州等地游历,总能遇到这位朋友,缘分就是这么神奇。

赵执信的这位朋友名叫王煐,是赵执信诗文中提及次数最多的一人。王煐身后鲜为人知,他的诗文直到2011年才重见天日。这又是怎么回事?

不期而遇五羊城

赵执信与王煐的情谊始于京城。王煐(1651~1726),字子千,一字紫诠,号盘麓、南村,直隶宝坻(今天津市宝坻区)人,清初著名诗人,著有《忆雪楼诗》等。王煐与赵执信在京亲密无间,结下了兄弟般的情谊。

康熙二十七年(1688)年底,王煐离开京城,赴任广东惠州知府,次年,赵执信罢官回乡。惠州位于广州以东,二人相隔千里,情谊却从未减弱。王煐在惠州时常流露对京城故友的思念,他的长诗《至日书怀》专门提及赵执信:“青州有豪客,矫矫云中鹄。腹笥富二酉,才雄年最少。”诗中的青州豪客即赵执信。王煐以“云中鹄”喻指赵执信的高洁风姿和出众才情。在惠州期间,王煐多次致信赵执信,邀他前往惠州相聚,无奈赵执信罢官后境遇困顿,未能赴约。

康熙三十五年(1696)冬,命运终于为二人安排了重逢的机会。此前一年,王煐调任川南道观察副使并写信告诉了赵执信。当赵执信将要抵达广州时,得知王煐尚未赴任,仿佛特意在等他;赵执信也坦言,自己此行似乎早已知道王煐在此,专程远道而来相会。

重逢之后,二人把酒言欢,宦海沉浮、别后相思都在杯酒之间。赵执信以“共醉不须论往事,南溟清浅易生埃”的诗句,描述了老友重逢的场景。过往的不快和困顿,在这份深厚情谊面前都变得云淡风轻。王煐写下了“故人八载音书缺,意外重逢欢匝月。天涯暂别倍伤神,似送从前梦中客”的诗句,抒发了重逢的喜悦,也流露了离别的伤感,更约定“为约西湖桥畔月,春宵相待共徘徊”,期待再次相聚。

赵执信极少赞许他人,对王煐却青睐有加。王煐在惠州任上的作为,从侧面印证了赵执信对他的钦佩并非虚言。王煐重视地方人文政教,到任两年后便主持重修惠州府学,重修丰湖书院,购买废园作为讲学诵习之所,聘请名师主持,为惠州培养人才,推动了当地教育发展。

政务之余,王煐流连于惠州的湖山胜景,将所见所感诉诸笔端。王煐是北方人,家乡的冬天经常下雪。惠州在南方,即使隆冬也极少下雪。王煐经常回忆起家乡的雪天,在惠州府衙附近建了座小楼,就树为轩,轩后为楼,取名“忆雪楼”,这是王煐政务之余读书创作、与朋友唱和的地方。王煐将在惠州创作的诗歌结集为《忆雪楼诗》。赵执信到广州后,王煐请赵执信为《忆雪楼诗》作序,这成为二人情谊与诗艺切磋的重要见证。

同是天涯沦落人

王煐与赵执信的友情,不仅在诗艺的共鸣,更在人生境遇和精神追求的契合。

王煐的官场生涯一波三折。康熙二十七年(1688)出任惠州知府,政绩卓著,深受百姓爱戴,本应拥有更广阔的仕途前景。然而,康熙三十四年(1695)底,他受命调任川南道观察副使,未及赴任,便遭广东巡抚高承爵参劾。此后数年,王煐滞留广州等候处理。期间,他将卸任后所作诗篇辑为《蜀装集》,作品中多了几分对仕途的迷茫和对山水的向往。康熙三十六年(1697)春末,王煐终于得以离粤赴川,却又在赴任途中传来父亲去世的消息。他一路号泣回家奔丧,他的悲恸之情见于《纪梦述哀诗》。福无双至祸不单行,康熙三十七年(1698)冬,王煐的长子王立安又染疾病逝。“哭父未终还哭子,朔风号木暮云昏”,接连遭遇丧亲之痛,王煐身心俱疲。

按照当时朝廷规定,父母丧期,在职官员需丁忧27个月,期满后方可复职、补职。康熙三十八年(1699)春,丁忧期满的王煐进京等候补职,然而此次铨选,他没有获得任职机会。落选的打击,加之此前的丧亲之痛和宦海挫折,让王煐看清了官场的浮沉不定。此后,他便开始了南下漫游的历程,经宛平、历城、明水、淮安、镇江、苏州、扬州等地,一路上以诗文寄怀。康熙四十三年(1704),王煐终于获得任浙江永嘉温处道观察副使的机会,然而仅为官十天便被解任。此次短暂的任职经历,成为压垮他仕途念想的最后一根稻草。“仕宦风波多变态,东西奔走动经年”的诗句,道尽了他对官场沉浮的疲惫和厌倦。

王煐的仕途境遇,与赵执信有些相似之处。共同的仕途挫折,让他们更加惺惺相惜,最终都选择了远离官场、寄情山水的人生道路。王煐晚年与赵执信在江浙一带久居,交往密切。赵执信有诗“半生客况每平分,五过吴阊三见君”,记录了二人在江浙一带频繁相聚的场景。

相知相契五十年

岁月流转,年华易逝。雍正二年(1724),王煐决意从苏州北上返家,赵执信也打算返回老家。两人话别,这是他们最后一次相见。两年后,王煐在故里宝坻病逝。雍正五年(1727),赵执信听说王煐逝世的噩耗,写下了《闻王南村于去年九月病亡》一诗,以寄哀思。

这首悼亡诗是赵执信对二人半世情谊的深情总结。诗中追忆当年送别王煐的场景,当时的落泪竟成了今生永别的预兆。当得知王煐晚年贫病交加的凄凉境遇时,赵执信更是悲痛,“当食读未半,投箸惊长号”,正在吃饭的赵执信放下筷子嚎啕大哭。诗中“出游必逢君,不限地近远”的描述,既是对二人五十载深厚情谊的总结,也再次印证了他们多次不期而遇的传奇缘分。

令人惋惜的是,王煐的诗作在他去世后长期被湮没,这与清代严苛的文禁政策有关。王煐与明朝遗民诗人屈大均(号翁山)交往甚密,情谊甚笃。他们不仅互相为对方的诗集写序,在屈大均弥留之际,王煐还侍奉左右,煎药治病。屈大均诗文集在乾隆时期被严厉禁毁,“乾隆一朝禁书,以翁山为最严”。由于与屈大均交往密切,王煐的诗集受到牵连,被列入禁毁之列。虽然王煐传世诗集有十三种,但除《忆雪楼诗集》有刻本外,其余均为抄本。抄本本来就不易流传,加之文禁影响,王煐的作品被湮没于历史尘埃之中,一个著述颇丰的诗人就这样几近销声匿迹。直到2011年,由上海古籍出版社联合复旦大学古籍整理研究所等机构编纂的《清代诗文集汇编》出齐,王煐的诗集才得以重见天日。

800余册的《清代诗文集汇编》是超大型文献丛书,中小图书馆很少收藏。2012年9月,赵执信诞辰350周年之际,记者南下采访赵执信踪迹,曾在苏州图书馆查阅《清代诗文集汇编》中的王煐作品,接着在上海交大人文学院朱丽霞教授帮助下,复印了《清代诗文集汇编》收录的全部王煐作品。2015年、2017年,天津古籍出版社先后出版了王煐家乡宝坻文化学者宋健整理、编著的《王南村集》和《王南村年谱》。

今天,我们翻阅王煐的诗集,有关赵执信的诗歌多达16个诗题,从京中为官到惠州任上,再到江南漫游,每一个人生阶段都有对赵执信的提及和思念。赵执信诗题中涉及王煐的更是多达36首,从中可见二人交往的点点滴滴。这些跨越数十载的诗文唱和,成为二人情谊最珍贵的见证,也为后世研究清初文人交游和诗歌创作提供了宝贵资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