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媒体记者 伊茂林
广州有条路叫长寿路,两侧商铺林立,行人步履匆匆。这是一条很普通的马路,因名字寓意吉祥,许多年轻人结婚时会有意让婚车绕行这条路。长寿路的命名源自一座早已湮没在历史尘埃中的古寺——长寿寺。长寿寺初名长寿庵。
康熙三十五年(1696)冬,赵执信抵达广州后,不仅到访过长寿庵,还与这里的住持大汕和尚有过密切交流。赵执信晚年删订的诗集中,至少有三首诗提到了大汕和尚。今天的岭南文化研究,大汕和尚已然成为一个热点人物,因为围绕他有一个庞大的文人交游圈。大汕和尚究竟何许人也?在广州短暂的日子里,赵执信为什么接连拜访他?
三首赠诗背后的托付
赵执信抵达广州后连续写了两首诗,即《长寿庵赠石濂上人》《石公刻所著〈海外纪游集〉未竟,余因以〈观海〉诗属之,复有此赠》。康熙三十六年(1697)春,赵执信从广州到潮州又返回广州后,写了一首《酬石上人惠日南藤杖,因以为别》。三首诗诗题中的石濂上人、石公、石上人指的是同一个人,即大汕和尚。
大汕和尚(1633~1705),俗姓徐,字石濂,法号大汕,原籍江西九江,幼居苏州,明清易鼎之际出家。大汕和尚一生著述颇丰,但乾隆时遭到禁毁,传世稀少。2007年,中山大学整理出版了《大汕和尚集》,弥补了研究史料不足的缺憾。
赵执信抵达广州时,大汕和尚刚从安南(今越南)弘法归来,当时他已是岭南文坛颇具声望的人物。他精心修葺长寿庵,后来更名为长寿寺,打造成为文人雅士唱和的绝佳去处。赵执信慕名前往,作《长寿庵赠石濂上人》一诗。这首五言律诗尾联这样写道:“颇爱宗风大,能知楚客狂。”赵执信称赞大汕和尚宗门风气宽宏,不排斥异己,能够理解自己“楚客狂”的性情。“楚客狂”源自《论语》中楚狂接舆的典故,赵执信借此自比,道出自己早年因性情耿直、不拘小节而得狂名的境遇,也包涵对大汕和尚知己之遇的感念。这是赵执信与大汕和尚的第一次见面。
大汕和尚去越南弘法,一路上的所见所闻结集成《海外纪游集》(即《海外纪事》)。当得知大汕和尚正在刊刻自己的这部纪游作品时,赵执信萌生了托付他刊刻自己《观海集》的想法,并作《石公刻所著〈海外纪游集〉未竟,余因以〈观海〉诗属之,复有此赠》一诗。这首五言古诗篇幅更长,情感更厚重。赵执信希望大汕和尚能将《观海集》刊刻流布,并承诺重礼相报。
康熙三十六年(1697)春,赵执信即将离开广州北返时,大汕和尚以日南藤杖相赠。为表感激和惜别之情,赵执信作《酬石上人惠日南藤杖,因以为别》一诗。日南藤杖产自今越南北部,是大汕和尚带回的珍品。赵执信以浪漫的手法,赋予藤杖奇幻色彩,赞扬大汕和尚法力高深。他还想象自己手持藤杖行走在故乡的石路上,藤杖触石之声,竟让他误以为是万里之外长寿庵的磬声,以此表达对大汕和尚的深切感念。这首诗虽未直接提及刊刻之事,但字里行间进一步印证了赵执信托付大汕和尚刊刻诗集的信任基础。
三首赠诗,从初识的敬重、相知的契合到离别的感念,层层递进,完整记录了赵执信与大汕和尚的交往过程,清晰展现了赵执信托付刊刻《观海集》的愿望。
为什么托付大汕和尚?
赵执信将《观海集》的刊刻托付给大汕和尚,并非偶然。清初的岭南文坛,在大汕和尚周围聚集了不少文人雅士,原因就在于他具备雄厚的财力和爱结交文人的心理。这两点与他独特的人生经历密切相关。
刊刻诗集在清代并非易事,需要耗费大量人力、物力、财力,从校勘、刻板到印刷、装订,每一个环节都需要资金支持。据文献学家邓之诚《清诗纪事初编》记载,大汕和尚主持广州长寿寺期间,仅寺院田产的年租收入就十分可观。此外,他还利用广州便利的海外贸易条件,从事犀象、珠玉、珊瑚等珍宝的进出口贸易,进一步壮大了自己的财力。大汕和尚曾为吴绮刊刻诗文集。吴绮是清初著名文人,著述宏富,其诗集的刊刻无疑需要不菲的投入。大汕和尚能够顺利完成,足以证明他具备刊刻大型诗文集的财力和经验。
对赵执信而言,《观海集》收录了他两次观海所作的82首诗,是他看重的创作成果,自然希望找一位有足够财力保障且有刊刻经验的托付对象。大汕和尚的财富与过往的刊刻实绩,无疑让他成为理想人选。
除了财力,大汕和尚积极联络各方文人、构建文化网络,是岭南文化交流的重要人物,这是赵执信选择大汕和尚的人文基础。大汕和尚富有才情,工诗善画,这种素养让他能够与各地文人无缝对接、唱和往来。他交往的文人,既有“岭南三大家”梁佩兰、陈恭尹、屈大均这样的本地文坛领袖,也有来自全国各地的著名文人。这些文人在长寿寺雅集唱和,形成了一个颇具影响力的文人群体。大汕和尚通过赠答诗文、提供资助等方式,维系着广泛的文人网络。将《观海集》托付给大汕和尚,不仅意味着诗集能够顺利刊刻,更意味着借助大汕和尚的文人网络,《观海集》能够得到更广泛的传播。
大汕和尚生活在明清之际,他的诗歌饱含兴亡之感,他结交的文人中有不少是明代遗民志士。尽管赵执信不是遗民,但他因《长生殿》案被革职,政治上的失意和边缘化,使他更容易与大汕和尚产生某种情感认同。将诗作托付给大汕和尚刊刻,隐含了在官方体系之外,寻求知音和肯定的意味。
刊刻之托落空
赵执信对托付大汕和尚刊刻《观海集》寄予了很大期望。然而世事难料,就在他离开广州不久,大汕和尚便陷入了一系列纷争中,最终身败名裂,客死他乡,《观海集》刊刻一事付诸东流。
大汕和尚以财招徕文人,也因财招来祸端。康熙三十八年(1699)秋,翰林院检讨潘耒来到广州。潘耒是明末清初大儒顾炎武的弟子,颇有文名,康熙十八年(1679)参加博学鸿词,入翰林院。顺带说一句,潘耒不仅与赵执信相识,还有诗文往来。大汕和尚将宾客分为三等,给予不同的财物,他给予潘耒的是第三等财物。这种对待让潘耒非常不满,他开始搜集大汕和尚的“罪证”,并撰写《救狂砭语》一书,指责大汕和尚的种种恶行。大汕和尚凭借财富与影响力,长期游走于官绅与文人之间,树敌颇多。潘耒的攻击点燃了众人对大汕和尚不满的导火索,指责之声四起,大汕和尚陷入了舆论漩涡。
如果说潘耒的攻击是大汕和尚悲剧的开端,那么他卷入政治漩涡,则是导致彻底败亡的关键。康熙三十四年(1695),大汕和尚应大越国王阮福周的聘请,前往安南(今越南)弘法,被尊为国师。在安南期间,大汕和尚不仅弘扬佛法,还积极推动阮氏政权与清廷交往,建言阮福周向清廷请封。康熙四十一年(1702)五月,阮福周派人携宝物至广州,想通过广东督抚向清廷请封,遭到拒绝。清廷之所以拒绝,原因在于大汕和尚在其著作《海外纪事》中,将阮氏所据的安南部分地区称为“大越国”,这一表述冲击了清廷的朝贡体系与越南黎氏政权的关系。在清廷看来,安南是其藩属国,阮氏政权只是安南的割据势力,大汕和尚将其称为大越国,无疑是对清廷权威的挑战。在这种背景下,时任广东按察使的许嗣兴顺应清廷意图,以“交通夷人、干犯法纪”为由,将大汕和尚逮治审讯,大汕和尚被流放至江西赣州。康熙四十三年(1704),大汕和尚又被江西巡抚李基和驱逐,在押返江苏吴县途中,病死于常州,一代传奇僧人的人生就此落幕。大汕和尚的败亡,直接导致赵执信《观海集》刊刻之托落空,《观海集》单行本的确也未见流传或著录。
作为清初岭南文化交流的关键人物,大汕和尚本可通过刊刻《观海集》,进一步促进南北文化融合交流,却因政治风波戛然而止。如今,我们只能从赵执信的赠诗和相关文献记载中,探寻这段未竟的刊刻往事,感受两位文人的相知相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