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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3-25
星期三
当前报纸名称:淄博晚报

踏雪寻春

日期:02-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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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A07版:A07       上一篇    下一篇

AI制图

□ 冯彦伟

“忽如一夜春风来,千树万树梨花开。”山城的雪,总是来得勤。虽说时序已入初春,前一场大雪覆盖的山野才刚刚露脸,夜幕降临的时候,竟又有一场雪,悄无声息地飘洒下来,转眼便落得漫山遍野,为人间添上一段清雅的意趣。

此时的大地,静卧于厚厚的雪绒之下,蓬松、绵软,仿佛铺着一床能催眠的宁谧。这哪里是诗人笔下温润的“梨花开”,分明是冬神倾尽最后的库存,将一整季的寒冽与沉寂,慷慨却又不由分说地,重新铺展在这初春的人间。空气被滤过一般,清冽得直透肺腑;每一次呼吸,都带着冰雪特有的气息。万籁收声,平日里市廛的嘈杂、风的呜咽,甚至鸟雀的啁啾,都被这无边的白色静静地吸收了去,世间仿佛退回鸿蒙初开般的静。这静,是压得住心跳的静。

午后,我更是被这静、这白诱惑着,踏上了日日走过的山间小路。只听得脚底与积雪“咯吱、咯吱”的絮语,单调而清晰,像是大地沉睡中平稳的脉搏。石径蜿蜒,早失了棱角,轮廓被雪柔化成一条朦胧的玉带,引着我向山的深处走去。四下里,松柏的针叶不堪重负,时而“噗”地滑落一团雪雾,惊起一阵小小的、晶莹的骚动,旋即复归更深的静。目光所及,是纯粹到近乎抽象的黑白构图:墨色的枝桠,在白纸上勾勒出疏密有致的线条;不远处几间屋舍的黛瓦,在白宣上晕开几团浓淡相宜的墨点。我仿佛成了画中移动的一点淡墨,闯入了一幅尚未题款、气息清冷的宋人山水。

就在这黑白世界的凝视即将令人产生某种倦怠的敬畏时,我前边的一位踏雪者一声惊呼,划破了宁静——“山花!”

那声音里充满了难以置信的颤抖。我循声望去,俯下身,几乎要趴到那冰冷的雪面上。在一片被风卷得稍薄些的雪窝边,几块嶙峋山石的臂弯里,我看到了——点点的黄!不是耀眼夺目的金黄,而是那种怯生生的、却又不容置疑的嫩黄。它们就那样贴着石壁,从覆雪的缝隙里挤出来,一朵,两朵,三五成簇。花瓣纤巧,薄如蝉翼,边缘还凝着细小的冰晶,在雪光的映衬下,呈现出一种半透明的质感,仿佛吹一口气就会消散。可它们没有消散,就那么静静地开着,以一种近乎倔强的姿态,向着冰冷的世界,张开了小小的、喇叭状的笑口。

是迎春。这名字此刻念来,别有一番惊心动魄的滋味。它不是在和风煦日里“迎”春,它是在用自己微薄的血肉之躯,在寒冬的余威里,凿开一道裂缝,宣告一个被大雪掩埋的、却依然在胎动的季节。那点点黄花,是沉默大地发出的最初呓语,是冰封乐章里跳出的第一个生机勃勃的音符。

这发现,点燃了我。我开始有意地“寻”。登山的路不再只是走向山顶的过程,而成了一场专注细密的寻察。目光从宏大的雪景收缩回来,像梳子一样,细细篦过每一处背风的坡坎,每一丛隆起的枯草根部,每一道岩石的裂隙。起初是寻花,后来,是寻一切生命的迹象。

果然,世界在我变换的视角下,悄然显露出它另一副生机暗涌的面容。扒开一片向阳处蓬松的积雪,底下并非想象中僵死的泥土,枯黄的草甸深处,竟有针尖般细嫩的草芽,顶着一星儿几乎看不见的淡绿,小心翼翼地探着头。那绿意淡到须得眯起眼,借着雪光的反射才能确认,但它确实存在,像大地初醒时一个朦胧的、绿色的哈欠。再翻开一块石板,潮湿的苔藓幽幽地绿着,肥厚润泽,仿佛吸饱了整个冬季的梦。甚至,在那看似了无生气的去年枯萎的野草丛中,细看之下,也能发现紧紧蜷抱的、毛茸茸的新叶拳头,蕴着无限的力量,只待时机。

同行的人之间互相指认着这些发现,像分享着某种隐秘的快乐。有人挖起一株带着泥土的苦菜,根茎白皙脆嫩;有人指出几片荠菜锯齿状的叶子,在雪下半遮半掩。这些最微小的植物,它们的生命信号如此微弱,却又如此固执,在人们未曾注视的角落,早已按着体内那个神秘的时钟,开始了新一轮的萌发。它们不言不语,却比任何喧哗都更确凿地证明:春天,并非一个突然降临的节日,而是一种早已启动的、不可逆转的进程。雪可以覆盖表象,却覆盖不了大地深处那日渐温热的脉动。

终于登临山顶。视野骤然开阔,群山如涛,尽伏脚下,浩渺的雪光与天相接,让人生出几分眩晕。然而,身体的感知立刻将我拉回现实——这里的风,是削骨的西北风,毫无阻拦地呼啸而来,卷起冰凉的雪粒,抽打在脸上,尖锐如刀。它嘶吼着,声音里满是冬天那种干燥而凛冽的权威感。雪在这里堆积得更厚、更纯粹,仿佛时间在此地停滞,依旧固执地停留在隆冬。站在这里,朔风灌满衣袖,回望来路上那几点娇弱的迎春,那几星微小的草芽,几乎像是一个遥远的、不甚真切的幻觉。它们何以能存在?莫非真是依赖了某处“朝阳坡”偶然的恩惠,侥幸偷得几分暖意?

不,不是侥幸。那是一种更为深沉、更为普遍的力量。那迎春、那草芽、那苔藓、那蜷缩的草叶,它们并非在“等待”春天,它们本身,就是春天的先行者,是大地内部那不可遏制的生之欲望,刺破寒冬铠甲的第一批尖兵。它们的“知春”,并非依靠理性的推演或外部的信息,而是生命本体与宇宙节律最直接、最原始的共鸣与共颤。那是一首无声的、浩大的交响,在根系相连的土壤里,在汁液缓慢回升的茎秆中,早已开始了新的序曲。

“一叶落而知天下秋。”这是智者的凝练。那么,一花开,一芽萌,何以不能感知天下之春?古人早已窥见这天地间微妙的通感。“春江水暖鸭先知”,那浮游的鸭子,它蹼掌间感知的细微水温变化,与迎春花蕾内部细胞的分裂膨胀,与泥土中种子破壳的轻响,与南方天际第一声隐约的雁唳,皆是同一种宏大节奏在不同生命形式上的回响。春、花、物,乃至山河岁月,都在一个精密的、无形的网络里,彼此感知,相互印证。

人,自诩为“万物之灵”,拥有最复杂的神经与最深邃的思维,理应对这天地间最根本的律动,拥有最超前的灵性。我们本应能从一朵花的开放、一片叶的萌动、一阵风向的转变,甚至空气中一缕难以言喻的湿润气息里,捕捉到季节流转、世事更迭的密码。这灵性,是祖先与山林原野朝夕相处中磨砺出的本能,是“格物致知”的起点。然而,文明的车轮滚滚向前,我们将自己装进了钢筋水泥的丛林,隔绝了泥土的气息,钝化了自然的触角。我们的感官被纷繁的资讯与虚拟的信号所充斥,以至于对窗外真实世界那静默而伟大的变迁,变得“昏昏沉沉、麻木不仁”。我们或许能精准预测股市的涨跌,却常常忽略了玉兰枝头那毛茸茸的苞蕾已膨胀如笔;我们或许能敏锐察觉人际关系的微妙变化,却对昼夜长短的悄然迁移无动于衷。

伟人曾以“坐地日行八万里”喻指人虽静处而世事变幻不息。这浩茫的寰宇,这纷繁的人世,何时曾停止过它的变化?冬去春来,潮起潮落,政经格局,科技浪潮,思想风尚……一切都在流动,在蜕变。而任何一次巨大的变迁,在爆发为显性事件之前,必有无数微弱的、易被忽视的信号,如同冰雪下的草芽,悄然发生。它们可能是几句未被重视的议论,一篇发表在边缘刊物上的论文,一项起初被视为玩具的新技术,一种在年轻人中悄然兴起的亚文化,或是国际市场某种原材料价格难以察觉的波动。这些,都是时代的“迎春花”。

有人,怀揣着如我们踏雪寻春般的敏锐与耐心,俯下身,拨开信息洪流的“积雪”,捕捉到了这些微弱的信号。他们从“草色遥看近却无”的迹象里,预见了“百般红紫斗芳菲”的盛景;从“冰皮始解”的微澜中,感知到了“波澜壮阔”的春潮。于是,他们调整航向,蓄积力量,待东风起时,便乘风破浪,与时代同行,成为了弄潮儿。而另一些人,或固守于旧日的“寒冬”经验,对新的迹象视而不见;或沉溺于眼前的静好(哪怕是积雪覆盖下的静好),丧失了探寻与冒险的勇气。当春雷终于炸响,积雪瞬间消融,江河奔涌而下时,他们才愕然惊醒,却发现自己仍困守在昨日的河岸,手中只剩下去年的枯枝。机遇,如同这遍野的春信,其实“无时不在,无时不有”,但它从不敲锣打鼓地降临,它总是渗透在平凡的发展细节里,伪装成寻常事物,等待着被“发现”的眼睛。

夕阳不知何时,已悄然西斜。它收敛了正午时雪地上那令人不敢逼视的、炫目的银白,转而将一种醇厚的、金红色的光液,温柔地泼洒下来。连绵的雪坡被染上了胭脂,墨色的树林镶上了暖融融的金边。我们脚下的山峦,拖曳着长长的、蓝色的影子。而山下,那片我们日常居住的山城,已在暮色与炊烟中渐渐清晰。雪覆其上,却掩不住那里固有的生机。纵横的街道如黑色的脉络,车灯汇成流动的光河;楼宇的窗户渐次亮起暖黄的灯火,像倒置的星空。那里有工厂机器未曾停歇的轰鸣,有市场里锱铢必较的喧嚷,有书房中静默的思考,有灶台边温暖的守候……那是一种与山野之春截然不同、却同样真实而蓬勃的“人间之春”,沸腾着,喧嚣着,在雪的覆盖下,不屈不挠地运转。

我们不再言语,默契地转身,循着来时的脚印,匆匆向山下走去。脚步比来时急切了许多。石径上的雪,被许多下山的脚印践踏过,已显得有些泥泞与脏污,失去了午时的完美。但我们并不觉得可惜。那山顶的寒风与壮阔,那雪下寻得的点点生机,已足够充盈我们的心胸。

回望一眼暮色苍茫中的山峦,那几点迎春所在的方向已然模糊。但我们知道,它们就在那里。而我们,正携着从它们身上沾染的、一缕最早的春信,奔向山下那一片属于我们的、在积雪与暖灯之间交织的、更复杂也更真实的春天里去。

迎春花儿开了。春,确实回了大地。愿我们,皆能与春同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