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媒体记者 伊茂林
2026,农历马年。马是人类的朋友,承载着忠诚、奋进、豪迈、不屈等美好寓意。自古以来,咏马之作不乏名篇。清初孝妇河畔三大历史文化名人王渔洋、蒲松龄、赵执信都曾写过马。马年春节到来之际,我们一起品读三位先贤笔下的马,领略马的神骏风采,赏析诗句背后藏着的文人风骨和壮志情怀。
神骏载志——王渔洋《传侯天马歌》
王渔洋(1634~1711),新城县(今桓台)人,“神韵说”的创立者,清初文坛领袖。他写过一首《传侯天马歌》,借神骏之姿喻怀才之士,展现了天马的超凡神采,寄寓了诗人的理想抱负。全诗如下:
传侯天马身八尺,风鬃卓立双瞳方。
赤毛朱翼信龙种,神姿磊落形昂藏。
来从流沙涉西极,玉山之禾偶栖息。
意气生能轻虎兕,骁腾未屑循羁勒。
四蹄鸟爪如钢钩,经过千里风飕飕。
虎身壮士控不得,仰视阊阖浮云愁。
昔日湖南始征战,军中骅骝号百万。
此马振鬣始一鸣,歘如天上惊雷电。
一从罢战归中原,三年不复从櫜鞬。
渔阳落日下白草,壮心更欲穷河源。
安得此马飞上天,不须万里遮穷边。
即看郊祀陈天马,何减登歌太乙年。
开篇便以浓墨重彩勾勒天马的超凡外形,奠定全诗雄奇豪迈的基调。“磊落”“昂藏”,将天马人格化,像一位胸怀坦荡、身姿伟岸的君子,未言其能,先显其神。
诗歌写了天马的来历和品性,进一步强化其神骏特质。“来从流沙涉西极,玉山之禾偶栖息”,交代天马来自西域流沙之畔,途经西极之地,偶在玉山之旁觅食栖息。西域流沙历来是良马的故乡,诗人将天马的来历设定于此,既符合史实,又凸显其不凡风骨。
“意气生能轻虎兕,骁腾未屑循羁勒”,转入对天马内在品性的刻画。天马意气风发,不惧猛兽,身姿矫健,不屑被缰绳束缚。这份桀骜不驯是良马的本性,更是诗人坚守本心的写照。
诗歌中段由实入虚,通过今昔对比,赋予天马深沉的情感。“昔日湖南始征战,军中骅骝号百万。此马振鬣始一鸣,歘如天上惊雷电”,追忆天马昔日在湖南战场的辉煌,只需振起鬃毛、昂首一鸣,便如惊雷闪电般震撼全场,凸显其在战场上的独特价值。
“一从罢战归中原,三年不复从櫜鞬”,笔锋一转,写战乱平息后,天马归居中原,三年没有再随军出征,实则是诗人对有才之士被闲置、壮志难酬的惋惜。诗中以渔阳落日、荒原白草的萧瑟之景,烘托天马虽被闲置却依旧壮志未泯,渴望探寻河源、再展雄姿的情怀。
结尾处“安得此马飞上天,不须万里遮穷边”,诗人发出由衷慨叹,希望这匹天马能飞上天宇,护佑边疆,表达了对家国安宁、百姓安乐的美好祝愿。
风雨相依——蒲松龄《瓮口道夜行遇雨》
蒲松龄(1640~1715),淄川人,以短篇小说集《聊斋志异》闻名于世,他的诗词、俚曲也卓有成就。康熙十年(1670)秋,蒲松龄结束在江苏高邮的游幕生活,北返途中经青石关瓮口道时遭遇暴雨,作《瓮口道夜行遇雨》一诗。全诗如下:
日暮驰投青石关,山尘横卷云漫天。
望门投鞭纵马入,庭户冷落绝炊烟。
主人禾黍堆满屋,人无汤饼马无粟。
拍肩挽臂求作谋,苦辞不能留客宿。
下关暝黑闻风雷,倒峡翻盆山雨来。
潦水崩腾没马膝,激石擂 鸣相催。
水猛石乱马蹄破,动骨骇心欲倾堕。
人马不惜同时饥,颠蹶还愁丧身祸。
来时当道僵尸横,我行至此马腾惊。
云是虎噬远行客,骷髅啮绝断股肱。
念此毛寒肌粟起,心急行难步不咫。
电青乍见水磷磷,径昏惟觉石齿齿。
三漏始入土门庄,挝门下骥登人堂。
渭城已唱灯火张,唤起老妪炊青粱。
篾席破败黄茅卷,如醉醇醪卧香软。
这首七言古诗生动还原了诗人投宿无门、冒雨前行的艰险历程,诗中的“马”并非单纯的代步工具,而是诗人的同行者、艰险的见证者,更是情感的寄托者。
“马”是串联全诗情节、推动叙事发展的关键意像。开篇“日暮驰投青石关,山尘横卷云漫天”,便以“驰投”点明马的代步功能。随后“望门投鞭纵马入,庭户冷落绝炊烟”,马的存在将诗人投宿的急切心境具象化,“投鞭纵马”的动作,展现了天色将晚的紧迫感。投宿被拒后,诗人再度策马前行,马成为他穿越暴雨、逃离困境的唯一依靠。
“马”是暴雨艰险场景的见证者,更是强化惊险氛围的媒介。诗中对暴雨的刻画,多以马的反应为切入点,将自然艰险与生命困境紧密结合。山洪暴发时,积水淹没马膝,马蹄与乱石碰撞发出急促声响,既写出了水势的迅猛,也烘托出环境的危急。“水猛石乱马蹄破,动骨骇心欲倾堕”,更是通过马的遭遇强化艰险。马的痛苦和挣扎,折射出诗人身处困境的无助。
“马”与诗人同甘共苦,是诗人羁旅之苦的共鸣者与情感寄托。结合背景可知,蒲松龄为谋生南游,为准备科举又北返,路上遭遇重重阻碍,内心满是羁旅的疲惫与孤独。诗人通过描写马的遭遇,抒发了自己漂泊无依、命途多舛的感慨。正是这匹与他同经磨难的马,陪伴他熬过了艰难的行程。
悲而不屈——赵执信《悲骊马》
赵执信(1662~1744),颜神镇(今博山)人。赵执信少年得意、科第风流,28岁时却因“《长生殿》案”被罢官。他33岁那年,写过一首《悲骊马》,是因自己的骊马病死而作。全诗如下:
故人送我国西门,赠我骊驹出瀚海。
北风吹鬣入寒云,千里凝冰渺相待。
杯中醽醁相与倾,袖底珊瑚不烦买。
腾身挥手疾于飞,好爵良朋两遗躧。
家居本在岱山阴,一日霜蹄碎碨磊。
春来花发万峰幽,玉勒黄尘恣湔洒。
去秋纵辔访神洲,拟蹑方蓬刷渤澥。
岂知中道忽然迷,紫燕啾啾失鲜彩。
丈夫壮志久摧颓,分学庚桑老畏垒。
独怜我马气难降,死骨甘心掷燕隗。
未令峻坂服盐车,忍见敝帷埋爽垲。
酒酣自击唾壶残,白日回光天色改。
从诗中可以了解到,这匹马是从赵执信罢官后从北京回乡时朋友送的。诗中有“家居本在岱山阴,一日霜蹄碎碨(wěi)磊”一句,可见这是一匹能够日行千里的好马,因为从京城到作者家乡颜神镇大约450公里,骑这匹马一天就能到达。这在300多年前是非常快的出行速度,从中也能看出赵执信的骑马功夫相当了得。
诗中铺陈骊马的来历与初得时的意气,以豪迈之笔为后文的悲怆转折埋下伏笔。“北风吹鬣入寒云,千里凝冰渺相待”,以壮阔而凄寒的景象烘托骊马的神威,北风之中,骊马鬃毛飞扬,即便前路千里凝冰、苍茫无垠,也无所畏惧,展现了骊马的雄健与勇敢。
“腾身挥手疾于飞,好爵良朋两遗躧”,刻画骊马的矫健神速,快如飞鸟。“去秋纵辔访神洲,拟蹑方蓬刷渤澥”,写诗人骑马遍访神州,立志踏上蓬莱仙岛、横扫渤海波涛。“谁知中道忽然迷,紫燕啾啾失鲜彩”,写昔日驰骋四方的骊马,竟在中途迷失方向,失去光彩。
诗人聚焦骊马的悲境,借马抒怀,深化悲怆之情与愤懑之意。“独怜我马气难降,死骨甘心掷燕隗”,可怜这匹骊马,纵然失意,傲气仍在,即便身死,也甘愿将尸骨抛在燕隗山。燕隗山是燕昭王筑黄金台招揽贤才之地,赵执信借这一典故,表达了自己对被赏识、得遇明主的渴望,也展现了宁为玉碎、不为瓦全的傲骨。
诗歌以悲壮之笔收束,藏悲怆于愤懑之中,尽显壮志未泯的情怀。赵执信心中的壮志从未熄灭,如同骊马即便失意,傲气仍在,这份悲而不屈的情怀,为全诗的悲怆基调添了一抹悲壮的亮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