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陶绪锴
前些天，下过一次雨雪，让人顿觉有了年关将近的模样。每到傍晚时分，华灯初上，站在楼上远望，总有礼花冲破黑夜的束缚，把周围的上空照亮。那璀璨的光芒，仿佛将一年来的种种不易尽数升华，也照亮了继续前行的路。望着漫天烟火，我愈发想念老家，愈发想回去帮父母亲干点力所能及的活计。
新年前，我特意抽了一天休息，回了趟老家。母亲见我回来，格外高兴，忙前忙后地张罗吃食，脸上满是笑意。坐下来陪母亲唠嗑，才发现她虽已年逾古稀，还要照顾身体不好的父亲，心态却依旧乐观豁达。生活里那些坎坎坷坷，经我几番劝慰，她竟能在言语间慢慢看淡，甚至还会和我说起一些掏心窝子的话。
母亲是姥姥的长女，只读到小学五年级，就因为一些特殊原因不得已辍学，帮着姥姥照顾年幼的弟妹。家里的农活和生活琐事，也都由她帮衬着打理。各种生活的苦与累，母亲从十几岁起就默默扛下。当年条件艰苦，营养跟不上，她的个子也没能长起来。据母亲回忆，小时候去碾道干活，她连那根细细的火棍都够不着，只能踮着脚推碾，忙活完后常常累得气喘吁吁。母亲总说，生活虽给了她不少苦累，却也让她早早练就了适应生活的能力。不管是农活还是日常琐事，她都比同龄人上手更快。从小跟着长辈，她学会了做豆腐、蒸年糕、摊煎饼，还能做出各种农村人眼里的地道美食。以至于如今我回老家，即便她已是古稀之年，依旧能把生活安排得井井有条，过年过节的饭食更是准备得一应俱全。
歇了没多久，母亲告诉我，镇上的超市在搞活动，她想去买点江米，年底好给我们蒸年糕吃。我陪着母亲来到镇上，许是年关将近的缘故，往日冷清的街道、人流稀疏的超市，此刻竟热闹了不少。超市里大多是老年人，熟悉的乡音萦绕耳畔，一字一句都勾起了我心底长久以来无处安放的乡愁。站在东西大道上回望，三十年前，我曾骑着自行车，在这条路上风里来雨里去，整整走了四年。如今，路西头校园里的朗朗读书声依旧清脆，可我们，却早已不是曾经的少年郎。又一年，又一岁，那些青涩的年华、青葱的岁月，离我们越来越远。但每每走过这里，心中总会泛起阵阵波澜，许多尘封的故事，也会随景浮现。
母亲买好江米和制作年糕的食材后，我开车载着她，特意把车速放得很慢，可她还是有些晕车。我摇下车窗，乡下麦田里的风扑面而来。家里已经多年不种麦子了，那份对绿油油麦浪的思念，从我能爬上父亲的大木车时就已生根，一晃这么多年过去，记忆中的场景却恍如昨日。
母亲说，离过年还有些时日，年糕得等到年根再蒸，吃起来才更有年味儿。“咱先等等，到时候让你多吃几个。”我笑着回应：“我又不是小孩子了，你的孙子都这么大了，年糕不急着吃，你先照顾好父亲才是要紧事。”
嘴上虽这么说，我的脑海里却不自觉浮现出儿时的画面——七八岁、十来岁的年纪，每到年前，母亲总是忙前忙后，为一家人操劳年货。做豆腐、摊煎饼、打火烧、蒸馒头、炸年货、蒸年糕、打蛋糕，还有挑水、劈柴、泥炉子……农村忙年的种种活计，她样样不落。街坊四邻之间，忙着互相借还年货工具，说着客气热络的家常，还会把自家刚做好的美食互相赠送。母亲做好的豆腐、煎饼、年糕，甚至烤地瓜，我都会挨家挨户送给爷爷奶奶、姥爷姥娘，还有几位相熟的亲戚。一趟趟奔走，送去的是亲情间的祝福，带回的是亲友们回赠的美食，还有对我的连声夸赞。
那些年，我送的最多的还是年糕。“年糕”是书本上的叫法，在我们老家，都管它叫“糕tan”。母亲总会提前一天把江米碾好，蒸年糕的那天，她天不亮就起床，在瓦鼓盆里把江米面细细和好。没多久，高粱篦子上就摆满了窝头模样的年糕，个个嵌着饱满的大枣。那时农村的房子格外冷，我缩在两床被子里，只肯露出两只眼睛，痴痴望着门外母亲忙碌的身影。待一锅年糕做好，母亲便把它们放进院中泥炉子上的大铁锅里蒸。父亲帮忙引好火，没过多久，柴火的烟火气就被年糕的香甜完全盖住。我深吸一口屋里的凉气，那股甜香便瞬间沁入五脏六腑。又过了一阵子，母亲把空箅子也摆满年糕，锅里的香味愈发浓郁。我眼巴巴等着年糕出锅，连牙都顾不上刷，刚一出锅就捧着一个钻进被窝里吃起来。那种幸福感和满足感，只有我们这代农村长大的孩子，还有老一辈人才有过切身的体会。现在想来，那或许是一种“穷快乐”，却淳朴、真实、毫不掺假。即便时隔多年，我依然觉得，那时的日子虽然清贫，但幸福和快乐却最是纯粹，发自内心，不掺杂任何琐碎烦扰。
又一年，又一岁。新的一年正一步步向我们走近，敲打着这些文字的时候，我总觉得窗外刮过的风，已经带上了几分春风的暖意。新的一年，我们都满心期待，期待它能胜过旧年，期待它能成为幸福指数更高的一年。冬日里，人总会变得格外内敛稳重。若你此刻正闲，不妨生个炉灶煮上一壶热茶，读一读我写下的这些文字，或许能帮你回忆起一些尘封的美好，也能为你积蓄一些重新出发的能量。
新的一年，重新出发吧。请相信自己，再次点燃青春的激情并非难事。因为我始终坚信，春天，已不再遥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