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媒体记者 伊茂林
有了两次观海的经历,赵执信不仅积累了出游经验,更激发了漫游天下的兴趣。就在观海前后,他在岭南的同年、朋友张克嶷、王煐等,多次给他写信,邀他前去游玩。康熙三十五年(1696),即赵执信第二次观海的次年秋天,他携带刚刚创作完成的《观海集》,从家乡出发,开始了一场历时近一年、纵横数千里的壮阔南游。
从齐鲁到江南再到岭南,赵执信的这次游历不仅是一次地理空间的跨越,更是一场文学灵魂的邂逅,尤其是与“岭南三大家”之首陈恭尹的相知相契,为清代诗坛留下了一段互赏互敬的佳话,也让赵执信的“狂”在山海之间有了最贴切的注解。
一路行舟到岭南
赵执信的南游之路,是一幅纵跨南北的山水长卷。他从家乡颜神镇向西出发,再沿京杭大运河南下,经济宁、淮安、扬州、镇江、苏州等繁华都会,抵达杭州。随后溯钱塘江而上,经富阳、桐庐,深入浙西丘陵,过金华、衢州,翻越怀玉山,进入江西信江水系,经上饶,泛舟鄱阳湖,抵达南昌。登临滕王阁后,再由南昌转入纵贯江西的赣江,一路经吉水、庐陵、万安抵达赣州,其间穿越了以险峻著称的十八滩。此后,他翻越大庾岭进入广东,沿北江南下,经曲江(韶关)、英德等地,暮冬时节抵达岭南重镇广州。最后,他继续沿东江前往惠州、龙川,岁末到达潮州并在此度过春节。次年(1697)正月,赵执信沿原路到广州,然后从广州北返,五月间回到山东老家颜神镇。
这条线路漫长曲折,全程辗转数千里,一路上的运河文化、江南秀色、赣江险滩、岭南山川,以及与同年、好友的游玩唱和,为赵执信的诗歌创作提供了丰富题材。
行至济宁时,赵执信驻足于相传为唐代大诗人李白宴饮之所的太白酒楼,触景生情写下《太白酒楼歌》。他感叹“文章故是身外物,敢与麯蘗相争衡”,表达了对李白挣脱名利羁绊、寄情诗酒的钦佩,也借诗抒怀,宣泄自身在仕途失意后的苦闷。
行至赣江万安境内的惶恐滩时,赵执信写下《惶恐滩口号》这一七言绝句。惶恐滩作为赣江十八滩中最凶险之处,水流湍急,行舟艰险。赵执信由水路的艰险联想到官场的险恶和社会的动荡,发出了“何处人间不惶恐”的慨叹。
历经数月舟行,赵执信在寒冬腊月的一个黄昏抵达广州,写下《暮抵广州》一诗。诗中描述,落日染红了江面,虎门的寒风悄然吹起,远处的钟声与渔民的歌声交织。月光下,赵执信把酒面向晚潮,盼着这江海之水能将自己抵达岭南的消息传至家乡。
赵执信这次南游,往返的大半行程是在舟中度过的,他把一路上的创作结集为《鼓枻集》。“鼓枻”源自《楚辞·渔父》中“渔父莞尔而笑,鼓枻而去”一句。“枻”指的是船边,“鼓枻”即叩击船边,既点明了赵执信南游途中大半行程是在水上,也有远离浊世之意。《鼓枻集》分上下两集,从家乡出发到抵达广州前的创作收录在上集中;从抵达广州、前往潮州,直至次年北返途中的作品收入下集。上集重行旅之思,下集重岭南之忆,两集合璧,完整呈现了赵执信南游的全程心境和文学成就。
情意满满在羊城
岁暮的广州,虽是冬天,却无北方的严寒,草木仍存生机。这份温润的气息,正如赵执信在此收获的友谊。抵达广州后,恰逢翰林院检讨樊泽达典试广东,旧友新知齐聚羊城,尤其是与“岭南三大家”之首陈恭尹的交游,更值得称道。
“岭南三大家”指的是陈恭尹、屈大均、梁佩兰三人。他们以沉雄苍凉的诗风,书写家国情怀和岭南风物,是清初岭南诗坛的标杆人物。赵执信抵达广州时,屈大均刚刚去世。他有幸与陈恭尹、梁佩兰相识相知,另外还结识了王隼,遇到了京城挚友王煐等文人墨客。
在广州的日子里,赵执信与友人游历多处景观,包括镇海楼、光孝寺、朝汉台等。镇海楼坐落于广州越秀山小蟠龙冈,始建于明洪武十三年(1380),楼高五层,登楼可俯瞰珠江和广州城全貌,因寓意“雄镇海疆”而得名。赵执信与陈恭尹、王煐等一同登楼,他诗中“登楼窥玄冬,满目尽江海”一句,勾勒出冬日登楼的壮阔景象。雄风飒起,高天近得仿佛触手可及。望着眼前的江山胜景,联想到早已荒芜的越王台,赵执信发出“太息越王台,乾坤尔空在”的喟叹,既抒怀古幽情,也有对世事变迁、功名虚无的思索。如今的镇海楼已被开辟为广州市博物馆,虽已被周围高楼环绕,但仍是广州具有厚重人文色彩的标志性景观。
赵执信还与友人雨中泛舟,在清溪旁静观潮起潮落,在荒寺中搜寻残碑遗迹,杯盏流转间,歌声回荡在苍茫水汽之中。酒酣之际,极目四望,众人畅谈古今,尽显文人风骨。赵执信在诗中写道“诸公济川才,飞动意未了”,赞美友人的才华,抒发与知己相伴、忘却烦忧的畅快。
这些友人之中,陈恭尹与赵执信的情谊最为深厚。陈恭尹(1631~1700),字元孝,号独漉子,明末清初岭南著名诗人。他是抗清志士陈邦彦之子,早年历经家国变故,辗转奔波于抗清之路,晚年潜居广州,专事诗文创作,坚守气节,不肯出仕。陈恭尹身材魁梧,长须飘飘,全然不似岭南人。他的诗风沉雄郁勃、悲慨苍凉,兼具家国情怀和个人风骨。赵执信早就听说过陈恭尹的诗名,此次广州相见,一见如故,无论诗文见解还是人生志趣,都颇为相契。他们一同登楼览胜,一同泛舟寻幽,一同秉烛夜谈,这份跨越地域的知己之情,成为赵执信岭南之行的珍贵收获。
互序诗集见真知
赵执信与陈恭尹的交游,不止于唱和,更在于文学思想的深度共鸣,二人互为对方诗集作序,便是这份共鸣最集中的体现。
赵执信南下时,带去了此前两次东游观海所作的诗集《观海集》抄本,恳请陈恭尹作序;陈恭尹也将自己的《独漉堂诗集》赠予赵执信并请他作序。赵执信为《独漉堂诗集》作的序言,字里行间是对陈恭尹的仰慕和认同。他说自己听说陈恭尹的诗名已有二十年,却一直无缘得见,此次广州相遇,真是天大的缘分。
赵执信在序中说,当时诗坛要么刻意修饰标榜“学唐”,要么穿凿章句自诩“学宋”,其实都是跟风盲从。在赵执信看来,陈恭尹的古体诗坚守本心,抒写真情。这篇序言,既是对陈恭尹诗作的精准点评,也是赵执信诗学思想的体现,彰显了二人不随波逐流、坚持真情创作的共同追求。
相较于赵执信序言中的知己之叹,陈恭尹为《观海集》所作的序言具有思想锋芒,尤其是对赵执信的“狂”作出了令人耳目一新的解读。赵执信早年科举得意,闻名朝野,却因性情耿直、不避权贵,在京城文坛得了个狂名。陈恭尹从赵执信的诗作和言行中,读懂了这份“狂”的内涵。
陈恭尹在序中说,此前读赵执信的诗,觉得条理分明、合乎法度,绝非世俗所言的“狂”。及至广州相见,听他的言谈议论,更见其见识深远、操守坚定,那份傲岸之气绝不是狂妄自大。
为了更贴切地阐释这份“狂”,陈恭尹以大海为喻,作了精妙的论述。他说,大海连接天地四方,无边无际,它漂浮于大地之上,厚重无垠。当海风吹来,大海能掀起巨浪,气势摧枯拉朽,这便是狂澜,但无人会指责大海“狂”,因为这份力量源于大海本身的辽阔和深邃。如果只是一盆水,再大的风也先掀不起巨浪。赵执信的“狂”正如大海的狂澜,源于自身如大海般的气度和才华。陈恭尹的这番解读,既为赵执信的“狂”正名,也道出了二人对“真性情”创作的共同追求。
康熙三十五年(1696)岁末,赵执信告别广州,一路向东经惠州前往潮州,陈恭尹作《送赵秋谷之潮州》相赠。诗中“人言之子傲,我独钦其善”一句,再次印证了陈恭尹对赵执信的理解和赏识。此次分别,二人再未相见,但他们却因互序其诗,成为彼此生命中难得的知己。赵执信晚年作《怀旧集》,感怀一生交好的友人共计15人,其中就有陈恭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