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媒体记者 伊茂林
康熙二十八年(1689)初冬,28岁的赵执信罢官后回到家乡颜神镇。此后居家的三四年里,他的心情是郁闷的。怀着“男儿负奇志,夙欲吞巨川”的雄心,赵执信将目光投向了东方那片浩渺的蓝色,他在32岁、34岁时两度东行观海,足迹遍及莱州、蓬莱、芝罘、福山等渤海之滨。
观海不仅是赵执信罢官后的首次壮游,也是他人生和创作的重要转折。从“半生在坎井”的困惑到“视听忽开豁”的震撼,从海市蜃楼的幻境到波涛汹涌的实景,观海之旅打开了他的心胸,拓宽了他的诗境,开启了他壮游天下的漫漫行程。
何以解忧?唯有观海
康熙三十二年(1693)秋,32岁的赵执信打点行装,告别故乡,踏上了东游观海之路。临行前,他在《东向言怀》一诗中袒露心迹:“男儿负奇志,夙欲吞巨川。转侧在世网,焉能死草间。”他不甘心平平淡淡、庸庸碌碌地老死于草野乡村,渴望驾长风、临沧海,在天水茫茫间挣脱世俗羁绊,找回内心豪情。这份炽热的向往,成为赵执信两次东游观海的核心动因。
赵执信的观海之路历经波折。第一次从家乡颜神镇出发,沿临淄、益都、昌乐、昌邑一路向东,直抵掖县(今莱州)沙河店。此时,大海近在咫尺,可赵执信却说“兴尽却返”。他为什么兴尽而返?有一种说法是他母亲病重,因为赵执信回家不久他母亲就去世了。这当然是一种因素,但更直接的原因可能是他的马病了。康熙三十三年(1694),也就是第一次观海的次年,赵执信写过一首《悲骊马》,是因自己的骊马病死而作。从这首诗中可以了解到,这匹马是他罢官后从北京回乡时朋友送的。诗中有“家居本在岱山阴,一日霜蹄碎碨(wěi)磊”一句,可见这是一匹能够日行千里的好马,因为从京城到作者家乡颜神镇大约450公里,骑这匹马一天就能到达。这在300多年前是非常快的出行速度,从中也能看出赵执信的骑马功夫相当了得。这次观海没有见到大海,赵执信沿途写下了20首诗,编为《观海集》上集。
康熙三十四年(1695)秋,赵执信再度踏上东游观海之路。这一次,他做了更充分的准备,路线、行程比第一次更为曲折,至昌乐后绕道诸城、高密、平度,北入掖县,再折向莱阳、栖霞,经福山沿渤海岸一路抵达蓬莱。这条绵延数倍于第一次的路线,最终让他得偿所愿,与心中的大海相见。
第二次观海历时三个多月。途中,赵执信访朋问友、凭吊古迹。途经青州时,赵执信拜访了他的会试座主冯溥之子冯协一。他们畅叙友情并正式定下了儿女亲事,赵执信四子赵念后来娶了冯协一的小女儿。途经诸城时,赵执信拜访了与他同年考中进士的王沛思,并结识了王沛思的弟弟王沛懏。在莱阳,拜访了和他一起考中举人和进士的张禹玉。路过福山,在同榜进士陈汝弼家中留宿。走亲访友为这场观海之旅增添了几分温情,让壮阔的行程多了些许人文气息
第二次观海赵执信留下62首作品,编为《观海集》下集。两次观海,流传下来的赵执信诗作共计82首。
茫茫大海,终于得见
当赵执信抵达渤海之滨,第一次望见大海时,内心的失意和烦闷都在壮阔的景致中烟消云散。他在《始见海》中写下了当时的心情:“洗眼看云海,前期未参差。心目忽一豁,神情恍四驰。”此前,赵执信困于官场的羁绊和故乡的山水,从未见过如此浩瀚无垠的景致。站在海边,大地仿佛径直向海中奔赴,高远的天空俯身低垂,东来的波涛翻滚奔腾,远处的神山似在缓缓西移。初冬的寒风裹挟着斜阳,万里海面一片碧色。这份天地壮阔的冲击,让赵执信心神激荡,视野和心胸随之开阔,过往的郁结在涛声中渐渐释然。
此次观海,赵执信不仅沿海岸远眺,还多次乘船入海登临海岛,将大海的万千气象尽收眼底。他在《泛海言怀》中描绘乘船泛海的豪壮:“忽登万斛舟,如蹑长鲸背。寄身入无涯,旷览乾坤态。”置身大海中,自身仿佛与天地相融,千山在波涛中簸荡,坐在船上自己的身体远远地离开了人世,仿佛随着大气的流动而游动。这是一种从未有过的感觉。赵执信在《大风登海镜亭观潮》中的描写,则尽显大海的磅礴伟力。疾风之下,大海骤变了模样,波涛如银屋翻涌,浪花似白雨飞溅,那种摧枯拉朽的气势,让人体会到自然的浩瀚和自身的渺小。安危不过一瞬之间,个人还有什么忧愁放不下呢?
最让赵执信惊叹的,莫过于在芝罘山下偶遇的海市蜃楼奇观。康熙三十四年十月十日雪晴之后,芝罘山下出现了海市蜃楼,从中午持续到下午三四点钟,赵执信有幸见到了这一奇观。他在诗中描绘说:“赫然烟霭中,城郭连帆樯。疑是秦楼船,归来阅千霜。又疑瑶宫与贝阙,神山倒影沧流长。飞仙骖虎豹,晃漾凌波光。”大意是,烟霭之中城郭连绵,帆樯林立,时而如秦代楼船历经千年风霜归来,时而似瑶宫贝阙的神山倒映在悠长沧海之中。飞仙驾着虎豹,在波光中摇曳。这份虚幻而奇诡的景致,让赵执信目不暇接,在他心中留下了永恒的震撼。
除了壮阔与奇绝,赵执信还捕捉到了大海的温婉之美。《海潮庵观出月》中有“晚潮碧黤黮,寒月金玲珑”的诗句,黤黮(yǎn dàn),指深黑色。这首诗将晚潮如镜、寒月似金的静谧景致描绘得淋漓尽致,与狂风怒潮形成鲜明对比,尽显大海的多样风姿。
把酒临海,心潮逐浪
《观海集》作为赵执信罢官后第一次壮游的结晶,不仅是他观海之旅的文字记录,更成为他后续南游的精神铺垫和创作基石。
观海归来,赵执信心中的愤懑已然消解,取而代之的是如大海般豁达的胸襟,正如《说海》中所言,观海让他“视听忽开坼”,即使回到家乡,每逢凝神注视,仿佛依然能看到大海的碧涛堆积如云。从此,赵执信以大海的包容面对复杂人世,让他的后续诗作多了几分天地格局和人生通透,诗歌风格实现了一次重大突破。
《观海集》中的诗作,将浪漫主义色彩与个人情志深度融合,既有李白式的大胆夸张与奇绝想象,如《蓬莱阁望诸岛歌》以共工触山、女娲补天的神话开篇,尽显海岛的奇幻壮丽;又不失自身清健峭拔的风格,将身世浮沉的感慨藏于景致描写之中,比如《题海岸小溪》这首五绝,通过诗人的巧妙构思,从自然界的小事物反映出国家制度上的大失误。原诗是这样:
沙岸坼远海,微涓先见容。
为怜江汉水,万里始朝宗。
短短20个字,表面上是写小溪和长江、汉水谁先入海的小事,通过对比却揭示了一个不合理的现象:庸才、蠢才常常走小路捷足先登,而真正的栋梁之才却往往迟迟后达。这种以小见大的构思,使诗歌取得了意想不到的艺术效果。这些风格的拓展,让赵执信的诗歌创作更趋成熟,题材更为丰富。
在文学史上,《观海集》有着开创性的地位和独特价值。它是我国第一部以大海为描写对象的完整诗集,填补了此前观海文学碎片化的空白。纵观文学史,从《诗经》的“朝宗于海”到曹操的《观沧海》,从苏轼的《登州海市》到顾炎武的《海上四首》,虽不乏观海佳作,却多为单篇短章,局限于一时一地的观感。
赵执信的《观海集》以游踪和情感为线索,82首诗系统描绘了大海的壮阔、潮涌的磅礴、海市的奇诡、月色的温婉,多角度、全方位展现了大海的风貌,实现了内容的丰富性、完整性和系统性的统一,不仅超越了前人的观海之作,更以独特的题材、成熟的技法、深刻的情志,在我国纪游文学史上留下了浓墨重彩的一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