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媒体记者 伊茂林
赵执信28岁被罢官,十年仕途戛然而止。在别人看来,这或许是灭顶之灾。赵执信当然也有痛苦、有郁闷、有无奈,但他没被这样的人生挫折吓到,更没有匍匐哀鸣、绝望沉沦。
短暂的失落过后,赵执信心中重新燃起对生活、对未来的信心。他潇洒转身,从此海阔天空,以一双冷眼、一副傲骨、一支健笔拥抱万里河山。罢官风暴,卷走的不过是他的官袍顶戴,却为他吹开了一片更为广阔的天地。赵执信用此后数十年的漫游和吟唱,响亮地回答了命运的不公:“罢官有啥了不起?我前路宽着呢!”
从蝉的警醒到出都的豁达
赵执信的罢官并非毫无预兆。他46岁时,原配夫人孙氏去世,他在《亡室孙孺人行略》中回忆京城岁月时,说过这样一段话:“夫人曾提醒我,你才华出众,容易招人嫉恨,应当在小节上谨慎行事。我没当回事,后来果然被罢官。”
罢官前后,赵执信曾作《出宫词》《蝉》《出都》等诗,今天我们从中依然能隐约感受到作者当时的处境和心境。
《蝉》写于罢官前一年,赵执信借蝉自喻。蝉的蜕变,本为振翅高飞,一鸣惊人,这像极了他金榜题名、步入仕途的初衷。然而蜕变之后的现实怎么样呢?周围是“蟋蟀劳相和”的单调应和,更有“螳螂遣暂安”的暗中杀机。赵执信无奈地写道:“严霜休太逼,已怯早来寒。”他已预感到生存的“严霜”就在身边。
《出宫词》作于罢官前夕,写的是一位宫女离宫时的复杂心理。诗中那位黯然离宫的少女,悲叹过早踏入这锦绣牢笼,失去了自我。这首诗看似写宫怨,何尝不是赵执信对仕途、对官僚体系的一种冷静观察?他早已看到,文人个体的性情和才华极易被吞噬、被扭曲,最终沦为一枚无声的棋子。
罢官离京,站在都城门外,回望烟霭笼罩的紫禁城,赵执信写下了那首有名的五律《出都》:
事往浑如梦,忧来岂有端。
罢官怜酒失,去国觉天寒。
北阙烟中远,西山马首宽。
十年一挥手,今日别长安。
首联开篇即写人生如梦的幻灭感,十年寒窗、十年京官,所有奋斗和荣耀,此刻都化为过眼烟云。颔联点明罢官的直接原因是“酒失”,即在国丧期间饮酒观剧。离京时已是初冬,“天寒”既是写节令,更是写心境。
颈联是这首诗的精华所在。北阙是朝廷的象征,在烟雾中渐渐远离。作者的目光从令人压抑的北阙移开,转向了前方的西山。西山是指北京西郊的山峦,是作者离京回乡的必经之地。最关键的是“马首宽”三字,即马头所向道路开阔。这绝非失意者强颜欢笑的自我安慰,而是一种挣脱束缚,视野和心胸骤然打开后的豁然开朗。尾联写十年宦海,挥手作别。长安代指京城,赵执信告别的是京城,更是那段满是约束、危机四伏的仕宦生涯。
从《蝉》对险境的清醒预警,到《出宫词》对体制的疏离预感,再到《出都》时的毅然转身,赵执信完成了一次完整的心路历程。他失去的是一顶官帽,得到的却是广阔天地和心灵自由。
友人的送别 温暖的慰藉
赵执信离京时,心情是复杂的,友人的情谊给了他温暖的慰藉。特别是冯廷櫆、吴雯的送别之作,更是对赵执信的才华和人格充满了欣赏和礼赞。
冯廷櫆(1649~1700),字大木,山东德州人,与赵执信同年考中举人,四年后中进士。冯廷櫆是赵执信一生最要好的朋友。他在《送赵秋谷罢官归里》一诗中,开篇就将赵执信比作皇家马厩里纹饰精美的千里马,即便偶然失足被贬入普通马群,也难掩神骏本色。冯廷櫆用这个比喻安慰赵执信,眼前的挫折是暂时的,你的超群出众,绝不会因此泯然众人。
接着,冯廷櫆正面描绘赵执信的才华和气概:“总角抱书走燕市,拔笔摧倒西昆仑。”这是何等的欣赏!他赞美赵执信少年时期便怀抱诗书闯荡京城,挥毫之间文采足以撼动昆仑山。对罢官这事件,冯廷櫆的解读充满义愤和同情,他将官场比作凶险的江河,赵执信如同突然驶入激流的小船,触怒了水中的蛟龙。遭祸的根本原因是“蛾眉见妒”,才华与锋芒必然招致庸碌之辈的嫉恨。
诗的后半部分,冯廷櫆转向对赵执信未来生活的美好展望。他劝慰赵执信,离开蝇营狗苟的庙堂,在江湖山野之间,你的生命将获得另一种磅礴的展现。他鼓励赵执信,且去攀登泰山之巅,从容等待喷薄而出的朝阳。这不仅是地理上的登高望远,更是精神层面的全面提升。
如果说冯廷櫆的诗如黄钟大吕,那么,吴雯的《放歌寄赵秋谷太史》则如长河奔流,充满了知己间的深切理解和贴心勉励。
吴雯(1644~1704),字天章,号莲洋,原籍奉天辽阳,父官蒲州(今山西永济)学正,遂占籍蒲州。吴雯是清初布衣诗人、书法家。赵执信离京时,吴雯因不在京城未能亲送,特意寄诗。诗中最动人的部分,是吴雯转述从王渔洋处听来的消息。京城的朋友们都担心赵执信因罢官而精神颓丧,但北上的王渔洋在路上遇到了南归的赵执信,带回的消息是,赵执信胸中毫无芥蒂,容颜气色与平时一样。这个细节至关重要,从旁观者视角,证实了赵执信在巨大精神打击下的豁达胸怀。
最后,吴雯以热烈的口吻勉励:“噫吁嘻!秋谷子,大奇特。……他时再起东山谢,方知尔可付苍生。”吴雯称赵执信是大奇特之人。他乐观地预见,将来东山再起,世人才知赵执信是真正可托付苍生的大才。
冯廷櫆、吴雯的送别诗,一豪迈一深切,勾勒出了朋友眼中的赵执信形象。赵执信带着知己好友的期许和祝福,坚定地走向了那条属于自己的宽阔道路。
不恋仕途 我心飞翔
科举时代,读书、科考、做官,这是绝大多数文人的终极追求。当然,宦海沉浮也是士人命运的常态。然而,面对罢黜,不同的选择却折射出迥异的精神高度。赵执信罢官削职,人生急转直下,但他没有坠入失意的深渊,反而以一次次壮阔漫游,完成了从官场一员到独立文人的精神涅槃,活出了远超同时代文人的通透和气节。
从28岁罢官到63岁从苏州返回故里,36年的时光里,赵执信时而家居,时而出游,足迹北抵津门,西登嵩少,南逾岭南,东临大海,尤以苏州为中心的江南地区,他往返竟达五次之多,最后一次寄居苏州四年。这并非失意文人的放浪形骸,而是一场有意识的以大地为书卷的不懈书写。
赵执信的漫游,使他深入社会肌理,接触到官牍之外的真实世界和民生疾苦。他的创作,超越了个人宦海沉浮的恩怨,升华为对更广阔社会的洞察和悲悯。山水之乐与民生之苦,共同塑造了他后期诗歌沉郁顿挫、关切现实的风格。
康熙六十一年(1722)十一月,康熙帝去世,雍正帝即位。友人冯协一(字躬暨)以为赵执信有复官良机,欣然告知,却被赵执信断然回绝。他在《躬暨见示,以新例宏开,当有弹冠之兴,却呈四韵》中写道:“鲈鱼落手中吴好,黄犬回头上蔡迟。解道箫韶能引凤,何妨一鹤不来仪。”两句用典精妙,道尽对仕途的决绝。赵执信以西晋文学家张翰为榜样,眷恋吴中鲈鱼的鲜美,甘愿安于退隐的自在;以秦末丞相李斯为戒,铭记临刑前“牵黄犬逐狡兔”的悔恨,深知官场凶险,一旦重入樊笼,便无脱身可能。赵执信明知朝廷招纳贤才,但他不愿做百鸟朝凤中的一员,甘愿做一只自由自在的闲云野鹤。这份对利禄官爵的鄙弃、对独立人格的坚守,干净利落,掷地有声。
这份骨气,在与同为《长生殿》案涉案者査嗣琏的对比中更显可贵。案发后,査嗣琏改名慎行,悔过自新,一心科举。在获得康熙特召入值南书房后,查慎行诗中充满了受宠若惊和感激涕零,直言愿做“秋虫春鸟”,甘为统治阶级的文学侍从。赵执信看透官场,便彻底斩断复官念想。他同样以“秋虫”自况,却宁愿在旷野中依从自己的节律鸣叫,绝不肯为朝廷的箫韶之乐起舞。
赵执信并非不看重声名,只是将声名寄托于诗文,而非官场爵位。曲折坎坷的经历,锻造了他坚忍雍容的人格魅力,让他不仅成为成就卓著的文学大家,更成为兼具远见卓识和傲骨气节的文化名人。对赵执信而言,罢官不是人生的终点,而是精神的新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