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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1-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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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前报纸名称:淄博晚报

巩本勇的“水乡空间诗学”

日期:01-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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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A08版:A08       上一篇    下一篇

马踏湖

□刘培国

“在淄博,说起马踏湖,就想起巩本勇。而说起巩本勇,就想到马踏湖。”这是我多年前脱口而出的感慨。在地域文学创作日渐追求“宏大叙事”的当下,巩本勇以饱含泥土香、水腥味和鱼腥气的笔触,把马踏湖写成了会呼吸、有体温的生命体。巩本勇首先是一位诗人,然后是小说家、散文家。其新出版的散文集《马踏湖的响水谣》,全书六辑,凡83篇,篇篇我都喜欢,如《地笼》《水声那么小》《马踏湖放荷灯》等。时尚点说,他以煌煌近30万言,通过对水乡空间、生活器物、时间流转与文化记忆的诗化重构,构建了一种独特的“水乡空间诗学”。

在巩本勇的笔下,马踏湖是一个真实的物质存在,又超越了物理意义上的湖泊,成为一个充满象征意义的精神时空。

“一篙点破镜面”的“笃”的轻响、雨点砸在荷叶与船板上的嗒嗒声、藕节在泥里生长的“咕叽”声、竹篙点桥墩的吆喝声、乃至“雨喊子”引发的蛙鸣与泥鳅吐泡的细微声响……水声成了“谁家媳妇纳鞋底时针尖穿过粗布的窸窣”,急雨击打水面幻听为“千万个透明的蹄印在塘面奔跑”。《水声那么小》里这些机智非凡的通感使用,使自然声响与人类生活经验无缝对接。“水声那么小,小得像芦芽顶开腐叶的脆响,小得像蝌蚪蜕去尾巴的颤动,可当你把耳朵贴在老桥墩上,就能听见春天正在水纹里发芽”,天知道本勇是怎么得到这些神来之笔的。

芦苇与桥,是巩本勇水乡空间中两个核心的意象编码。芦苇的枯荣循环——新芽从旧茬中钻出,是“蘸了绿墨水的笔锋”。芦苇的根茎里“藏着前世的年轮”,既是苇叶喇叭、柳条头圈等童年游戏的道具,也是谋生工具苇箔、地笼的原料,最终化为作家“在稿纸上伸出碧绿的触须”。那些“老得生出青苔”的拱桥,则是凝固的时间与历史。是现实通道,也是连接过往与当下的“时空隧道”;桥洞下被船桨揉皱的波纹,成为时间流逝的可视化象征。俯拾皆是的“溜子”、地笼、陶缸、煤油灯、弯曲的鱼钩、蒲草编织的草鞋等器物,共同构成了一个充满年代感的物质世界。

巩本勇的乡愁书写,具有强烈的物质性与体验性。他的还乡,并非空洞的情感抒发,而是通过复现具体可感的器物、技艺与身体经验来实现的“可咀嚼的记忆”。

《钓竿弯处是童年》的自制钓具:挑选竹节密的芦苇秆、用砂纸磨出白茬、将缝衣针在煤油灯上烧红弯成鱼钩、用门牙碾麦粒制作面筋饵料……这一整套复杂的、充满手工温度的制作流程,与现今标准化钓鱼方式形成了鲜明对比。前者是身体(指尖被烫得发麻)、智慧与环境(就地取材)深度融合的产物,而后者则是一种疏离的、消费性的体验。同样,《马踏湖蟹事》中关于辨别“毛脚”(毛蟹)绒毛密度的经验——“毛脚”是湖区对毛蟹的昵称,带着洼里人独有的憨直与亲切,像唤邻家半大的娃。这“毛”可不是多余的景致,是毛蟹天生的生存本事——脚上细密的绒毛,能探得水流变化,能感知周围的触碰,帮它在水里找准食物、躲开天敌,还能帮着进食、滤掉水里的杂质。“老辈湖民不懂什么‘感毛’的说法,却都知道绒毛越密的‘毛脚’机灵,想来正是这旺实的绒毛,让它们更能适应湖里的日子。”

与之紧密相连的,是味觉记忆的书写。马踏湖的秋天,是味觉的狂欢:清水白煮的毛蟹,蟹黄“鲜甜从舌尖直润到心底”;油炸毛蟹“外壳的焦香裹着蟹肉的浓醇”;毛蟹炖南瓜“鲜、咸、甜、糯、香交织”;清蒸湖蟹的蒸气“能把整个厨房填满”;乃至父亲“一层咸菜一层鱼”用芦苇秆小火慢煨出的咸菜酥鲫鱼。这些滋味,被作家准确地命名为“刻在味蕾上的乡愁”。

巩本勇的文本,镌刻复杂而深刻的时间意识。他并非沉溺于单向度的、甜腻的怀旧,而是在线性历史时间与循环记忆时间的张力中,进行着对现代性困境的反思,并试图构建一种“反时间”的诗性精神空间。

昔日的马踏湖,是孩子们“光屁股”嬉戏、用最原始方式钓鱼、在苇荡里捉迷藏的天然乐园;是“溜子”穿梭、地笼遍布、靠水吃水的生计场域;是邻里围坐尝鲜喝酒、共享收获的熟人社会。而今日的马踏湖,已成为“国家湿地公园”“国家水利风景区”,岸边是规整的码头钓台,游客乘坐着专为服务的“溜子”。他敏锐捕捉到这种变迁中的失落:水变浅了,波纹“像被什么裁过,一截一截的”;撑溜子的多是六七十岁的老人;毛蟹已鲜有见到。这正是中国乡土社会在商业化浪潮中命运的缩影。

巩本勇的深刻之处在于,他并未止步于感叹,而是积极地构建一种“精神还乡”。这种还乡,首先是对“季节性时间”的回溯与强化。文本严格遵循春夏秋冬的时序展开叙事:春日的芦苇新芽、夏日的荷灯与戏水、秋日的蟹肥藕白、冬日的冰上捕鱼。这种与自然节律的同步,是对现代社会快节奏、同质化线性时间的一种抵抗和反对。其次,他通过记忆的非线性跳跃,实现“时空折叠”。当“蓝墨水被岁月漂成鸦青,字缝里游动着透明的水蚤”,个体短暂的生命便被置入了一种“宇宙时间的维度”,获得了某种永恒。在《梦开始的地方》的结尾,“在这个被二进制编码的时代,我庆幸心里仍存着一片未曾压缩的湿地。当虚拟现实试图模拟整个世界,我只需闭上眼睛,就能沿着露珠的光路重返文学的开始。”

巩本勇的写作,自觉地将个人童年记忆与地方宏阔的历史文化脉络相连接,使马踏湖从一个地理故乡,升华为一个“文化记忆场”,极大地拓展了文本的历史纵深与人文厚度。

一是激活了地方文脉的历史纵深。作家巧妙地将马踏湖的现时景象与历史典故、文人题咏编织在一起。文中提及齐桓公会盟诸侯“马踏成湖”的传说,李白、苏轼、王渔洋等历代文人墨客在此留下的诗篇。尤其是苏轼“贪看翠盖拥红妆”的诗句,不仅为湖名“锦秋”提供了出处,其“超然物外”的豁达心境,也与作家试图在变迁中寻找精神安宁的努力形成了跨时空的共鸣。

二是直面并记述生态变迁的当代史。巩本勇的笔触并未回避马踏湖曾经历的“生态阵痛”。他含蓄地提及湖水变浅、物种变化,而背景资料则清晰揭示了这一过程:20世纪80年代以来,由于工业化污染、围湖造田等,马踏湖面积严重萎缩,生态功能退化。而文中对今日湖区“水质改善、生态恢复”“芦苇有了‘油性’”、大天鹅等珍稀物种回归的描写,则与马踏湖经过艰难治理后,成为“全国首批美丽河湖优秀案例”的成就相呼应。

最后是对民间习俗的文化阐释。如《马踏湖放荷灯》:“每到农历七月十五,大人就带我们去湖里采荷花。挑那开得最大最好的花瓣,倒进豆油,拿蒲草做芯,一点火,轻轻放进水里。一瞬间,整片湖都亮了。荷灯摇着光,慢慢漂远,像是把我们的盼望也一齐带向了远方……早年,很多人家靠打鱼为生。到了农历七月十五,若还有亲人未归,家人就借放灯祈愿他们平安,也盼一年鱼粮满仓。这一盏盏灯,装的是百姓对美好生活的向往,是对亲人的牵挂,也是对自然的感恩。”不仅展现了作为“流动的星河”的视觉奇观,更深入挖掘其“祈求平安”“祭拜鱼神”的文化心理内涵,将其理解为湖区百姓“对自然的感恩”与“人和自然之间的默契”。

巩本勇的《马踏湖的响水谣》,堪称一部用文字浇筑的“水乡空间诗学”——每滴水、每片苇叶都成为诗学的注脚。诚如王月鹏先生在序言中精准的断言:“马踏湖的水,对他来说就像淌在血管里的血,是生命中不可割舍的一部分。”这“血与水”的隐喻,道破了作家与故土最本质的联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