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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1-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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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个同案犯 各走各的路

日期:01-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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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执信与好友洪昇、吴舒凫同游西湖。 (成国栋 绘)

洪昇与友人宴饮至醉,失足落水溺亡。 (成国栋 绘)

□全媒体记者 伊茂林

康熙二十八年(1689)秋,《长生殿》案发生后,三个同案犯赵执信、査嗣琏、洪昇的命运驶向了完全不同的轨道:洪昇苦闷潦倒,最终醉酒溺水而亡;査嗣琏改名查慎行,谨言慎行、小心翼翼,后来考取功名却又在晚年卷入新的祸端;赵执信则无奈告别官场,壮游南北,创作了大量反映社会现实的优秀作品。

他们是同一场风暴的受害者。灾祸降临前后,他们之间的关系如何?这场共同的遭遇,又如何铸就了他们截然不同的人生?

劫难淬炼的知己之谊

赵执信与洪昇最初在京城相识。洪昇(1645~1704),字昉思,号稗畦,浙江钱塘(今杭州)人,清初杰出的戏曲家,与曲阜人孔尚任并称“南洪北孔”,其代表作《长生殿》与孔尚任的《桃花扇》并称清代戏曲“双璧”。

《长生殿》案发生时,赵执信28岁,本来才华横溢,春风得意,前途一片光明。洪昇那年已45岁,虽然凭借《长生殿》名气不小,但自身却只是个没有功名的国子监生。

赵执信与洪昇在京城的交往,始终保持着微妙的距离。赵执信收录京官时期作品的《闲斋集》中,未见一首与洪昇相关的诗作;洪昇《稗畦集》里,仅有《赠赵伸符太史》一首赠诗,诗中“承旨风流绝古今”的赞誉,也是泛泛应酬之词。

《长生殿》案彻底改写了两人的关系。罢官四年后,即康熙三十二年(1693),赵执信写下《寄洪昉思》一诗:“垂堂高坐本难安,身外鸿毛掷一官。独抱焦桐俯流水,哀音还为董庭兰。”赵执信以俞伯牙遇钟子期的典故,将洪昇视作知音;又自比盛唐宰相房琯,视洪昇为常出入房琯门下的琴师董庭兰,也就是把洪昇视为自己的门客。赵执信的这种姿态虽然有些倨傲,但“哀音”二字,已透出同病相怜的真情。

康熙三十五年(1696)秋,赵执信南游,途经杭州特意拜访了洪昇。这时,洪昇已年过半百,赵执信也已35岁。两人见面,端详着岁月在彼此脸上留下的痕迹,赵执信在《晤洪昉思聊答赠》中记下了重逢的惊讶和唏嘘。他鼓励洪昇:“吴越管弦君自领,江湖来往我无期。”意思是说,江南的文艺风雅今后就靠您来引领了,而我只有漫无目的的漂泊。

第二年春,赵执信南游归途中再经杭州,停留时间较长。他与洪昇及好友吴舒凫同游西湖,一起乘船赏景,凭吊遗迹,谈古论今。赵执信写下了“只合香山并玉局,能将文采照千春”的诗句,大意是说,我们这辈子就像白居易、苏东坡那样,用文章照亮后世吧,不必再去纠结官场上的那些事了。

康熙四十三年(1704),洪昇自江宁(南京)观演《长生殿》后乘船返杭,途经乌镇与友人宴饮至醉,登舟时失足落水溺亡,年仅60岁。康熙五十一年(1712)上元节,赵执信在苏州重观《长生殿》,写下了“清歌重引昔欢场,灯月何人共此堂”的诗句。此时,他早已放下当年的傲气,只有对故人和过往的回忆了。

从最初的身份落差到最后的惺惺相惜,赵执信与洪昇的友情,是一场被共同劫难淬炼出的知己之谊,无关功名,只关文心。

殊途的文字之交

与洪昇不同,査嗣琏的命运有点“过山车”。查嗣琏(1650~1727),字夏重,号他山,浙江海宁人,后改名查慎行,改字悔余。他是清初“国朝六家”之一,在清代文学史上与赵执信并称“南查北赵”。

査嗣琏比赵执信大12岁。当赵执信金榜题名、入职翰林院时,査嗣琏只是个多次考不中举人的国子监生。赵执信会试座主之一杨雍建也是浙江海宁人,与査嗣琏同乡。査嗣琏在赵执信会试的同一年入杨雍建幕府,随其赴贵州平乱,深得杨雍建信任。査嗣琏的表兄朱彝尊是赵执信的忘年交,査嗣琏还入王渔洋门下学诗。这些共同的交际圈,让赵执信与査嗣琏彼此早有耳闻。

康熙二十三年(1684),赵执信典试山西后作《并门集》,他携带自己的诗集拜访了査嗣琏。査嗣琏连夜品读这部收录赵执信山西见闻的诗集,在《赵秋谷编修见示并门集辄题其后》的长诗中,他击节叹赏赵执信的才华。

《长生殿》案让两人从文字之交变成同案犯,但他们的反应却完全不同。28岁的赵执信虽被革职,但仍有“身外鸿毛掷一官”的豪气;40岁的査嗣琏只是被革除监生资格,惩罚远轻于赵执信,却陷入胆战心惊的恐惧。

劫难后的査嗣琏,作出了与赵执信截然不同的选择。他将原名查嗣琏改为查慎行,字夏重改为字悔余,以悔过姿态向朝廷表忠心。在写给赵执信的《送赵秋谷宫坊罢官归益都四首》中,查慎行直言“荆高市上重相见,摇手休呼旧姓名”,恳请对方日后相见不要再叫原来的姓名,生怕再受牵连。这种谨小慎微、小心翼翼,与赵执信的豪气形成了鲜明对比。此后,查慎行全心投入科举,终于在54岁时即康熙四十二年(1703)考中进士,并深得康熙帝赏识,从此进入宫廷成为文学侍从,一度风光无限。

査嗣琏更名查慎行,意在告诫自己谨言慎行,但最后也没躲过灾难。清代文字狱大案“维民所止”案,“主犯”就是他的三弟查嗣庭。雍正四年(1726),查嗣庭担任江西乡试主考官,所出试题中有一句“维民所止”,出自《诗经》,被人诬告为暗指“雍正”二字去其首。雍正帝下令逮捕查嗣庭,定下大逆不道之罪,受到屠戮、流放的族人很多。作为查嗣庭的胞兄,已经77岁的查慎行受牵连入狱。第二年,雍正帝看到查慎行的纪恩诗,认为他“一饭不忘君恩也”。查慎行以天天对统治者的感恩戴德换来了释放出狱。此时,他已如惊弓之鸟,当年七月到家,八月就在惶惶不安中去世了。

查慎行这个家族,在他200多年后诞生了一位赫赫有名的人物,可谓家喻户晓,他就是大名鼎鼎的武侠小说家金庸。金庸原名查良镛。

共同的伤疤

不同的伤痕

《长生殿》案绝不是一次简单的违礼看戏。在洪昇、查慎行、赵执信三人乃至整个清初文人群体的心里,都留下了一道深刻的伤疤,只是这道伤疤在每个人身上,呈现出不同的愈合方式。清代学者戴璐所著《藤荫杂记》中这样概括:“昉思(洪昇)颠蹶终身,他山(查慎行)改名应举,秋谷(赵执信)一蹶不振。”

对洪昇来说,这场灾难是毁灭性的。他本就科举不顺,赖以生存和社交的国子监生身份又被剥夺。尽管《长生殿》让他名声很大,但“犯人”的标签始终贴在身上。洪昇晚景凄凉,靠朋友接济生活,最终醉酒落水溺亡。文字狱摧毁了他的生活根基和肉体生命,让一位艺术天才在贫困和郁愤中陨落。

对查慎行来说,这场灾难带来的恐惧深入骨髓,直接影响了他的后半生。改名慎行,是主动向权力最彻底的屈服和自我约束。这种恐惧推着他更加刻苦、更加小心地去攀爬仕途,后来成功进入宫廷,看似逆袭,实则他一生都活在战战兢兢之中。他践行“谨言慎行”的人生信条,最终却被文字狱的阴影吞噬,他的命运更具深层的悲剧色彩。

对赵执信来说,这场灾难是转折性的。28岁,正是一个官员飞黄腾达的起点,却被硬生生掐断。“一蹶不振”不仅指仕途终结,更指他对朝廷的幻想破灭了。这场灾祸让赵执信深刻认识到官场的险恶和皇权的冷酷,促使他主动选择了远离。这让赵执信敢于也便于在诗歌中更接近民众、表达民生疾苦,从而形成了他诗歌独特的巉刻风格。文字狱夺走了赵执信的官位,却意外塑造了一位具有独立精神和批判锋芒的诗人。

这三个人的命运是一首时代悲歌。洪昇代表着被直接碾碎的才华与生命,查慎行代表着被恐惧塑造的顺从与挣扎,赵执信则代表着被逼出来的反抗与孤傲。他们因文学而相聚,因文字而获罪,他们其实都未真正走出康熙二十八年那个秋天的阴影。他们的伤疤告诉后人,在专制皇权下,个体的选择,无论倔强地反抗、谨慎地妥协还是无奈地沉沦,都浸透着那个时代共同的悲凉。

命运是无情的,也是公平的。尽管颠沛流离、一波三折,但他们的文采终究穿越了时空,在文学史上散发出不朽的光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