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邵波
又下雪了。
立在窗前,看雪缓缓覆盖路灯、枝梢与齐风塔。心里无端地一动:杨小牧不知冷不冷?
这念头轻得像雪片,落地却重得让人怔住——是了,它已不在了。
恰是一年前的今日,也是这般大雪。天地静默地裹进一张厚而软的絮被里。那冷是透骨的,带着潮湿的锋利,往血脉深处钻。
救护车鸣笛划破雪幕,来了三趟。红蓝光在皑皑中流转,映得人心头发空。那时便觉得,这严寒带走的不仅是谁的体温,还有些别的——某种在冬日呵出白气的生机,某种温度与声响。
杨小牧似乎不是病了,是被节气带走的。像叶落归于秋,它归于大雪。
它是只英格兰古代牧羊犬,一身长毛如深秋收拢的阳光,跑动时像朵蓬松的、游移的云。十一年里,它用那身皮毛捂热了无数个黄昏——每当我推开门,总有一团毛茸茸的热气迎上来,带着日头晒过绒毛的暖香,像一团会呼吸的雪。
去年雪落时,它已有些年纪了,动作里带着老友般的熟稔与迟缓。可见了雪,眼睛仍是亮的。菜地前的空地上,它孩子似地扑进雪里,打滚,跃起,长毛缀满晶粒,成了真正的雪兽。我踩着笨重靴子跺脚,它便来咬鞋带,喉间发出满足的呜噜。
“傻狗。”我笑,靴尖轻碰它厚实的背。它叫起来,绕着我一圈圈跑,雪地上开出一串梅印。我呵出的白气,它兴奋的吠叫,雪粉扬起的细响——那时以为,这样的冬日是没有尽头的。
那排悬铃木,今冬依旧立着。只是土堆旁——它总爱在树下打盹的那棵——枝上的雪格外薄。旁的树皆低垂着银白的头,唯它枝干利落,只零星缀着些雪,在灰白的天穹下,清瘦得近乎执拗。
我立在那儿看了许久。风来时,枝梢轻颤,簌簌落下些碎玉,像有什么从高处轻盈跃下,没入雪中,了无痕迹。
邻人路过:“这树怪,雪总落不住。”
我默然。不是树怪。是有些存在太浓烈,连雪也覆不住。杨小牧在时,我从未留意这棵树;它走后,这树便成了雪的缺口,成了记忆里一枚安静的印戳。
此刻窗外,雪又密了。孩童的笑闹自远处传来,清脆却单薄——没有沉厚的吠声应和,那欢乐便像一幅画失了底色。
掌心握着的精钢狗牌已锃亮模糊,铃铛轻响,声音清冷,恍若隔世。
杨小牧是不怕冷的。它曾以一身长毛对抗过十一个寒冬,最后却落进另一场永恒的大雪里。而我的冷,是从它离开的那处空茫渗出的,缓慢,恒久,与节气无关。
雪终将掩埋一切。唯有这棵悬铃木记得,某只牧羊犬曾在它的阴下安睡;唯有这场雪记得,某串梅印曾怎样鲜活地绽放过。
又是一年雪落悬铃木。杨小牧,你的长毛,应当能敌过世间所有的寒了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