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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了一出戏 一辈子没了戏

日期:01-0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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聚众观演《长生殿》(成国栋 绘)

△ 赵执信故居门前的对联

□全媒体记者 伊茂林

博山因园赵执信故居门前有这样一副对联:与昉思听曲竟被罢官,曾自比伤弓断雁;同贻上论诗独成妙解,至今想抵掌谈龙。

上联中的“昉思”,即名剧《长生殿》的作者洪昇(字昉思),“听曲罢官”是指赵执信因在皇后丧期观演《长生殿》被弹劾革职;下联中的“贻上”,即“神韵说”的开创者王渔洋(字贻上),“抵掌谈龙”是指赵执信著《谈龙录》,与王渔洋展开诗歌论争。

听曲罢官、抵掌谈龙,这是赵执信一生中最有代表性的两件大事。今天咱们先说说对赵执信影响深远的《长生殿》案。

违礼观剧惹祸端

康熙二十八年(1689)初秋的北京,天气渐凉,康熙帝的贵妃佟氏病重。七月初九日,康熙帝册立佟氏为皇后,次日佟氏便猝然离世,举国陷入“国丧”。按清代礼制,皇后丧期“京朝官百日不作乐”,即100天内停止一切娱乐活动。然而,就在这个节骨眼上,一场文人聚会悄然酝酿。

这年中秋节前后的一个晚上,候选县丞洪昇的寓所内灯火通明。他历时十年创作完成的传奇剧《长生殿》正在此私演。座上宾客多是京中名士,其中最引人注目的是年仅28岁的詹事府右春坊右赞善兼翰林院检讨赵执信。与他同席的还有候补知府翁世庸、国子监太学生査嗣琏等。中秋时节,众人以诗酒助兴,戏至酣处,丝竹嘈杂,大家却不知一场灾祸正从天而降。

根据《康熙起居注》记载,康熙二十八年(1689)十月初十日,康熙帝主持日常听政,各部院官员奏事完毕后,大学士伊桑阿、阿兰泰等手持吏部折本请旨,折本内容是对礼科给事中黄六鸿所奏弹劾一事的处理意见,大意是,赞善赵执信、候补知府翁世庸等人,皇后丧期内在候选县丞洪昇寓所,与书办这类下级吏员同席观剧饮酒,严重败坏官员操守,建议全部革职。康熙帝随即批示:“赵执信着革职。”最高指示一锤定音。

这起被后世称为“《长生殿》案”的事件,在京城引起轩然大波,“国恤张乐大不敬”是涉案人员的核心罪名。关于此案的起因、观剧地点以及受牵连人员等问题,历来众说纷纭。由于这一案件涉及到赵执信、查嗣琏、洪昇等著名文人,一直备受学界关注。前辈学人叶德均《演〈长生殿〉之祸》、章培恒《演〈长生殿〉之祸考》、赵蔚芝《赵执信和〈长生殿〉案件》等论文,均作过较细致的考证。他们用的证据差不多,但侧重点不同,得出的结论也不尽一致。前人的文章中,有一则重要史料均未征引,那就是《康熙起居注》中对《长生殿》案的记载。《康熙起居注》是时人记时事,有官方档案的性质,既没有必要弄虚作假,更不会听信道听途说,因而可信度非常高。

《赵执信研究丛稿》一书的作者陈汝洁老师,近二十年来于赵执信研究用力颇深,他辑佚探微、正本清源,辩诬求是、新见迭出。2008年,陈汝洁撰写的《从〈康熙起居注〉看〈长生殿〉案》一文,以官方第一手史料,厘清了这起文坛公案的真相,为读者呈现了案件的完整脉络,可算作《长生殿》案在学界的“终审判决”。

断送功名到白头

关于《长生殿》案观剧的场所,《康熙起居注》明确指向洪昇寓所。当时,洪昇仅是一名候选县丞,但他凭借过人的才华创作了《长生殿》一剧。创作过程中,作为文友,赵执信帮了很大忙,特别是关键情节的处理,赵执信的修改意见为此剧增色不少。这部以唐玄宗和杨贵妃爱情故事为核心内容的剧目,融合了家国兴亡之感,在京城文人圈中广为流传。

此次观剧,本质上是一场文友间的艺术交流活动,活动本身没有问题,地点也没问题,但活动的时间不合礼制。关于涉案人数,不同史料有不同说法。清人王应奎在《柳南随笔》中说大约有五十多人,将观剧规模描述得很大。《康熙起居注》作为官方记载,仅明确提及赵执信、翁世庸等。这种差异的出现,一方面是因为官方记载往往只突出核心人物,另一方面可能是部分涉案人员通过各种途径从轻或免于处分。

赵执信晚年作《怀旧集》,在怀念洪昇诗所附的小传里,他说《长生殿》案发生后,他到负责处理此事的吏部考功司说明情况,一人承担处罚,不愿影响其他人。当办案人员向赵执信要关于洪昇的口供时,赵执信断然拒绝。面对威逼利诱和不测之罪,赵执信没有考虑个人安危得失,宁可自己一个人受处分,也不愿出卖朋友。这一点,赵执信胜过洪昇。洪昇在办案人员逼迫下,供出了查嗣琏,还有一个叫陈奕培的,其实这两个人并没有出现在黄六鸿的弹章中,原本是可以逃过此劫的。

受《长生殿》案影响最大的当然是赵执信。这道革职令彻底终结了他的十年官场生涯,当时他只有28岁,风华正茂,才学卓著,本是前途无量的青年才俊。从28岁罢官直到83岁去世,赵执信再也没有回到那个曾让他挥洒才华的京城官场。后来,曾有一首流传颇广的民谣是这样写的:“秋谷才华迥绝俦,少年科第尽风流。可怜一曲《长生殿》,断送功名到白头。”“秋谷”是赵执信的号。

当然,我们在惋惜赵执信遭此横祸时,并不是说赵执信没有任何过错。当时有一首诗是这样说的:“国服虽除未免丧,如何便入戏文场?自家原有三分错,莫把弹章怨老黄。”这种分析是辩证的、中肯的。

罢官,不仅意味着离开官场,还意味着失去了俸禄。在此后漫长的人生岁月中,赵执信经历的艰辛和心理落差,可能只有他自己最清楚了。

人生不幸诗家幸

《长生殿》案表面上是一起官员违反礼制的事件,但其发生并非单纯的违反礼制那么简单,而是礼制约束和个人私怨交织的结果。《康熙起居注》明确记载的弹劾者黄六鸿,正是将这两种因素串联起来的关键人物。

黄六鸿,字子正,号思湖,清初江西新昌人,由山东郯城县令调任京城担任礼科给事中,负责监察百官言行。黄六鸿著有《福惠全书》,专研官场钻营之道,特别是那些初入官场的,都很喜欢这本书。为在京城站稳脚跟,融入上层文人官僚圈子,黄六鸿到任后便携带家乡特产和自己的诗稿,遍访京城名士,其中就包括声名鹊起的赵执信。

然而,让黄六鸿颜面尽失的是,赵执信收到礼物后,回复的短笺上仅有“土物拜登,大稿璧谢”八个字,意思是说,你的土特产我收下了,你的诗稿原封不动退给你。这一回复相当于直接否定了黄六鸿的文才,让急于获得认可的黄六鸿对赵执信怀恨在心。

黄六鸿的弹章末尾特意加了一句“臣在礼言礼,于诸人宿无嫌怨”。“在礼言礼”这是他的职责,当然没错,但“于诸人宿无嫌怨”,则有点此地无银三百两的味道了,反而印证了他的携嫌报复之心。

当然,赵执信的轻慢或许并非故意。当时他正与同僚玩一种叫马吊的纸牌游戏,家人突然送来黄六鸿的名帖和礼物,玩性正浓的赵执信随口戏言“土物拜登,大稿璧谢”,家人未能领会其中的玩笑意味,便照此写了回帖。玩笑话写在纸上,脱离了当时的语言环境,意思就可能大相径庭,这成了黄六鸿报复的导火索。

黄六鸿在弹劾时特意将“与书办同席”作为重要罪状,这一细节体现了他的阴险用心。“书办”是指古代官署中负责文书起草、档案管理、事务办理的非科举出身的吏员。清代官场等级森严,“官”和“吏”泾渭分明。赵执信作为赞善、翰林院检讨,与书办同席观剧,被视为自贬身份、败坏官风。这一罪名既符合黄六鸿作为礼科给事中的职责,又能加重赵执信的过错。康熙帝对赵执信的严厉处罚,既维护了礼制的权威,也暗含对官员散漫作风的警示。礼制的红线是客观存在的“硬约束”,黄六鸿的私怨则是点燃导火索的“软推手”,两者结合,最终酿成了这场改变多位文人命运的大案。

从仕途上说,赵执信是不幸的,但他的文学成就并未因仕途的终结而褪色,反而因人生的坎坷而更显深刻。赵执信罢官后壮游南北,浪迹天涯,创作了大量反映社会现实的诗文,为中国古典文学的百花园增色生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