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媒体记者 伊茂林
康熙二十三年(1684年),23岁的赵执信以主考官的身份主持山西乡试。这年秋天,赵执信从北京出发,翻越太行、渡过黄河,一路见证了山河壮丽和官场百态;在太原,赵执信不仅延续了赵氏家族与三晋大地的渊源,更选拔出田从典等日后的朝廷重臣。记者循着赵执信当年的足迹,赴太原、阳城等地采访,在古寺残碑与相府旧宅间,努力还原这位青年才俊的山西之行。
四代人的太原情
从18岁入职翰林院到28岁罢官,赵执信的京城生涯整整十年。十年间,他最重要的一次因公出差就是23岁那年,赴太原主持山西乡试。
虽然是第一次到太原,但赵执信家族与太原有着非常深的渊源。清初顺治年间,赵执信的曾祖赵振业任山西按察司佥事、督粮道。当时晋祠一带水利失修、田产混乱,百姓饱受饥荒之苦。赵振业亲自勘察水源,规划灌溉渠道,清查隐匿田亩,在赋税上体恤民情,采取宽松措施。为感念其恩德,当地百姓在太原西北大佛寺旁为赵振业修建了生祠,也就是为活着的人立祠,这在古代是很高的赞誉。
康熙八年(1669年),赵执信在刑部为官的叔祖赵进美奉命赴山西颁布政令。抵达太原后,赵进美专程前往大佛寺拜谒父亲赵振业生祠,还在祠堂楹柱上题诗留念。15年后,23岁的赵执信以主考官身份来到太原。典试之余,赵执信赶往大佛寺祭拜曾祖的生祠。他在《太原县拜先大父生祠三首》小序中这样写道:“祠临大佛寺,楹间有观察叔祖奉使时所题诗”,字里行间是对先辈的敬意。
赵执信主持这次山西乡试,放榜前夕,他的父亲赵作肱从老家山东颜神镇独自骑马赶来。赵作肱担心23岁的儿子主持如此重要的考试会出纰漏,一路星夜兼程千余里,抵达太原后却不声张,只是悄悄打听当地士子、民众对此次乡试的评价。当听到众人都称赞这次考试公正、录取得当,赵作肱住了一夜便悄然返程,全程没让任何人知道自己是主考官的父亲,更没去看一下自己的儿子。一位父亲对23岁儿子主持举人考试的忐忑和骄傲,全藏在这趟沉默的千里探访中。后来,赵执信回到家乡,父亲才告诉他。赵作肱去世后,赵执信在给父亲写的《先府君行略》中专门记载了这些事。
记者在太原市西北20多公里的上兰镇土堂村找到了当年的大佛寺。这座又名净因寺的古寺嵌入崛围山山崖,寺内十丈高的土雕大佛相传是汉代山崩时自然形成的,2006年被列为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傍晚的暮色中,大佛寺古柏参天,汾河在不远处静静流淌,寺外小路杂草丛生。出租车司机坦言,若非多给车费,他绝不会到这偏僻之地。
尽管赵振业的生祠与赵进美的题诗早已无迹可寻,但站在大佛寺前,仿佛能看到赵家四代人先后驻足的身影,太行余脉间的这处古寺,见证了一个家族跨越数十年的晋地情缘。
门生与座主的佳话
赵执信主持的这次山西乡试,共录取举人40人,其中10余人后来考中进士。翻阅《山西通志》录取名录,一个名叫田从典的吸引了记者的目光。他康熙二十三年(1684年)乡试亚元,即第二名,4年后中进士,从县令做起,历康熙、雍正两朝,最终官拜文华殿大学士兼吏部尚书,成为一代廉吏。这是赵执信录取的举人中最有成就的一位。
田从典是山西阳城人,出身书香门第,母亲早年便教导他“莫因家丰而废学”。中举人4年后,田从典考中进士,却因父亲去世在家守丧,直到43岁才出任广东省英德县令。初到英德,当地治安混乱、教育落后,田从典立下誓言:“若贪腐害民,愿遭山石击身。”他捐出俸禄创办近圣书斋,兴办学堂。离任时,英德百姓攀车挽留,依依不舍,其清廉口碑传遍岭南。
赵执信与田从典的师生情谊延续了一生。康熙三十五年(1696年)秋,赵执信南下广东,途经英德时受到田从典的热情款待。
田从典官至文华殿大学士,依然尊称早已罢官的赵执信为“夫子”。赵执信的父亲赵作肱去世后,他写信请田从典为父亲撰写墓志。田从典文集中《赵太公墓志》开篇即写“丙申(1716年)春,益都赵夫子来书……”
田从典去世后,其子田懋将父亲的遗稿寄请赵执信作序,这一年是乾隆八年(1743年),赵执信已82岁,双目失明已长达10年,第二年他就去世了。就是在这风烛残年、老病缠绵的日子里,赵执信让儿孙念给他听,点评了田从典的作品并口述写了序。这些感人的细节,足见赵执信和田从典的师生情谊。
如今在阳城东关村的田阁老院,残墙断瓦间仍能看到“五世一品”的匾额,雍正帝御赐的“清谨公方”墓碑静静矗立,诉说着田从典这位赵执信门生的故事。
除了田从典,这次山西乡试赵执信录取的举人中还有一位叫谢文洽的,他中举人的次年高中进士,入选翰林院庶吉士,后授编修,与修《明史》。康熙三十二年(1693年),谢文洽主持广东乡试。谢文洽与赵执信一样,文章出色,还精通书法,是当时兼具诗文与书法才华的杰出人物。赵执信向来极少称赞他人,对谢文洽的文章却叹赏有加。康熙三十年(1691年),赵执信作《寄新诗与门人谢文洽编修》一诗,足见他对这位弟子的赏识和看重。
陈廷翰也是赵执信此次录取的举人,他是当朝大学士陈廷敬的八弟。陈廷敬不仅是康熙帝师,更是《康熙字典》总纂官。在陈氏兄弟位于山西阳城北留镇皇城村的故居皇城相府内,陈列着家族八位兄弟的功名记录。
赵执信典试结束曾在阳城小住。据他的诗作记载,某夜与友人饮酒至酣睡,清晨推门,厚厚的积雪已把门堵住了。我们可以推测,赵执信极有可能就是住在田从典或陈廷翰家。
一路行来一路写
乡试结束后,赵执信从太原南下,经冷泉关、沁水、泽州,深入太行腹地,再经河南、河北,当年年底前返回山东颜神老家。
赵执信的山西之行,不仅是一次典试之旅,更是一场深入山河的文学之旅。他一路记录,成诗百首,结为《并门集》。并门是并州、雁门二郡的合称,均在山西,并门指代山西。《并门集》收录了赵执信从北京到太原、再从太原返回故里的诗作。他晚年删订平生作品,合为《饴山诗集》,共十九卷,第一卷就是《并门集》。古人有“毁少作”的习惯,今天我们从赵执信晚年删订的诗集中,不仅见不到他23岁典试山西之前的作品,就是这次山西之行写的上百首诗,他只保留了47首。可见,赵执信晚年对自己作品删订之严。
《并门集》中最为后人称道的是七言古诗《道傍碑》。“傍”通“旁”,字面意思是路两边的石碑。赵执信从北京去太原的路上,看到百姓衣不蔽体、食不果腹,却被官吏逼迫出钱出力,为毫无政绩的官员树碑立传。碑上的文字千篇一律,全是抄袭的阿谀之词。诗中揭露了官场的虚伪,对凿石运碑的劳工充满同情。诗中有这样一句:“但愿太行山上石,化作滹沱水中泥。”滹沱河是流经山西、河北的一条河。赵执信希望山上的石头都化成滹沱河里的泥,免得老百姓被逼迫给那些没有德政的官员凿石立碑。这种对民间疾苦的关切、对官场虚浮的批判,在23岁的年纪尤为可贵。
翻越太行山时,赵执信登上绝顶遥望黄河,写下了《太行绝巅望黄河歌》。诗中有对山河壮丽的热情讴歌:“黄河万里来昆仑,咆哮奔流直到海。”也有对民生疾苦的深沉忧虑:“可怜泛滥岁不息,百姓泪与河水流。”这种既为自然雄浑震撼、又心系苍生祸福的双重凝视,让赵执信的山水诗超越了一般才子的吟风弄月。
或许正是对现实世界的敏锐感触,赵执信能在山河行旅中捕捉到独特的诗意。南宋大诗人陆游曾说:“君诗妙处吾能识,正在山程水驿中。”赵执信这段跨越晋、冀、豫、鲁四省的行程,让他在山程水驿间收获了丰盛的文学硕果。
康熙二十三年岁末,赵执信回到了老家颜神镇,从刑部辞官的叔祖赵进美正好也回到老家,祖孙二人共赴家中团圆。康熙二十四年(1685年)正月初一,赵执信辞别家人,又匆匆踏上了回京复命的行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