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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1-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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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未谋面的先生 终生宗奉的老师

日期:12-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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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A07版:A07       上一篇    下一篇

冯班像

赵执信身着朝服,跪拜冯班的《钝吟杂录》。(成国栋 绘)

□全媒体记者 伊茂林

赵执信中进士后在京城的最初那几年,春风得意的表象下,内心却涌动着一种不安。这种不安,源于当时笼罩京城文坛的诗学风尚给他带来的困惑和不适感。直到有一天,赵执信看到了一本书,他豁然开朗,随即作出了一个大胆的决定,进而引发了影响清初诗坛的一场论争。

赵执信的困惑和不适感是什么?他看到的是一本什么书?这场论争对赵执信而言,又意味着什么?

迟到的心灵邂逅

赵执信初入京城,当时的诗坛领袖是他的山东同乡、官居高位且名满天下的大诗人王渔洋。王渔洋倡导“神韵说”,主张诗歌创作应追求含蓄空灵、意在言外的境界,讲求不著一字,尽得风流。这种风格成为当时文人雅士竞相追捧的典范,几乎定义了什么是“好诗”。

初出茅庐的赵执信,参与名流雅集,聆听先达名公的高论,但有一种不适感在他心里悄然滋生。那些被交口称赞的诗篇,意境悠远,美则美矣,却总让人觉得少了些什么,似乎感受不到时代的呼吸,感受不到真切的人物。对一个少年得志、心气颇高的年轻人来说,这种感受是隐秘而痛苦的。赵执信疑惑了,是自己学识不够,无法领悟其中的奥妙?还是这被万众追捧的潮流本身,就存在问题?

就在赵执信感到迷茫时,他的朋友、江南常熟人陶元淳将一部书带到了他面前。这部书就是已故江南名士冯班的著作《钝吟杂录》。

陶元淳又是怎么和赵执信相识的呢?他们的交往始于康熙十七年(1678年)秋,也就是赵执信在济南参加乡试那一年。当时,陶元淳跟随这次乡试的主考官翁叔元来到济南,他在大明湖畔认识了前来参加乡试的赵执信。第二年春天,赵执信赴京参加会试,陶元淳则赴京参加博学鸿词。与陶元淳一起参加博学鸿词的还有他的常熟老乡、冯班之子冯行贤。冯行贤进京时带着父亲的《钝吟杂录》等遗著,陶元淳先看到了。因为先一年已与赵执信认识,在陶元淳那里,赵执信见到了冯班的《钝吟杂录》。

冯班在《钝吟杂录》中对诗坛时弊进行了尖锐批评。他专门撰写了《严氏纠谬》一章,对宋代诗学家严羽《沧浪诗话》中的妙悟、风神、以禅喻诗等核心观点展开了系统而猛烈的批驳。这些批驳恰恰阐明了赵执信心中那些模糊的、难以言说的不适感,一种找到精神知音的狂喜和豁然开朗激荡着赵执信的内心。

赵执信对冯班的崇拜达到了极致。他读完《钝吟杂录》,竟换上朝廷颁赐的朝服,对着这本书恭恭敬敬地行跪拜之礼。他四处搜集冯班的手迹,每购得片纸便喜形于色,以为这是稀世珍宝。

赵执信晚年曾说,自己平生“所师冯氏,所友冯氏”,意思是说一生最崇拜的老师姓冯,一生最要好的朋友也姓冯。他说的最要好的朋友是指他的乡试同年冯廷櫆,最崇拜的老师就是冯班。赵执信与冯班从未谋面,严格地说,他们并不是传统意义上的师生关系。

康熙六十年(1721年),年已花甲、寓居苏州的赵执信专程前往常熟。此时,冯班已去世50年,赵执信在荒草丛生的冯班墓前,将一张写有“私淑弟子赵执信”的名片焚化并虔诚跪拜。青烟袅袅,仿佛完成了一场穿越数十年的精神对话和师承确认。

落寞的诗论大家

这位让赵执信如此倾倒的冯班,究竟何许人也?冯班(1602~1671年),字定远,号钝吟老人,江南常熟人,明末诸生,入清后绝意仕途,潜心治学。他为人落拓佯狂,不屑迎合时俗,在诗文、书法方面造诣精深,著有《钝吟文稿》《钝吟集》等。真正奠定其诗学地位的,是他的学术笔记《钝吟杂录》。

常熟古称海虞,虞山是当地名山。冯班和兄长冯舒均师从明末清初文坛领袖、虞山诗派开山鼻祖钱谦益,人称“海虞二冯”。钱谦益也是常熟人,他强调温柔敦厚的儒家诗教,重视诗文经世致用的社会功能,提倡以诗批评现实的精神。这些理念如同种子,在冯班心中生根发芽,最终凝结为《钝吟杂录》中的鲜明主张。

明末清初的诗坛,既有明代“七子”复古流弊的余温,又有严羽《沧浪诗话》以禅喻诗思想的渗透,诗人们往往沉迷于声律、格律,或追逐妙悟、风神等空泛意境,疏离诗歌的思想内涵。冯班对此深恶痛绝,他认为,脱离儒家诗教,无视现实,只会让诗歌沦为空洞的文字游戏。

这种直击时弊的批评,自然引起了当时诗坛主流尤其是将《沧浪诗话》奉为“神韵说”理论渊源的诗坛盟主王渔洋的不满。王渔洋对冯班极为反感,甚至将他比作周兴、来俊臣等历史上有名的酷吏,斥为“诗教罪人”。

就在冯班学说备受冷遇时,赵执信正在诗学的迷雾中苦苦求索。赵执信自幼生长在一个有着深厚诗学传统的家庭,他的叔祖赵进美与文坛领袖王渔洋一样,深受明代以来山左诗坛摹古风气的影响,作诗过分讲求声调与格律,将形式技巧置于思想内容之上。在赵执信看来,声调格律不过是诗歌创作的基本规范,若仅停留于此而忽视诗歌的内涵,无异于买椟还珠,不可能写出流传后世的佳作。

冯班强调诗歌经世致用、批评现实的主张,与赵执信对诗歌本质的思考不谋而合。当读到《钝吟杂录》时,赵执信当即生出一个当时看来有些离经叛道的念头:“越轶山左门庭,弃其家学,而宗虞山冯氏。”这里的“山左门庭”,是指明代以来山东诗坛盛行的摹古之风;“家学”则是赵进美等人尊奉的明代“七子”诗学。

冯班的学说,不仅为赵执信解开了诗学困惑,更让他找到了挑战诗坛权威的理论支撑。赵执信以冯班的思想为根基,结合自己的创作实践,写了诗论《谈龙录》,明确提出诗歌应兼具思想内核、现实关怀和人格力量,向王渔洋的“神韵说”发起了挑战。

独特的诗学传承

赵执信与王渔洋的论争并不是简单的个人意气之争,而是两种诗学理念的正面碰撞。赵执信的诗学主张,本质上是对冯班思想的继承和发展。冯班批判严羽以禅喻诗的空疏,赵执信则进一步批判“神韵说”诗中无人;冯班强调儒家诗教,赵执信则将其具化为诗歌对现实的关注。这场论争激活了清初的诗学思想生态,推动了诗学批评的深化。

明末清初诗坛曾掀起一股晚唐诗歌热。与其他宗法晚唐的诗派不同,冯班对晚唐诗的肯定,并非单纯模仿其艳体风格或华艳色彩,而是从中发掘其关注现实、抒发真情的特质,这与他经世致用的诗学主张一脉相承。赵执信对冯班的继承,让这一诗学脉络跨越地域限制,在北方诗坛落地生根。

赵执信与冯班深厚的师承情谊,并未随着赵执信的离世而终结,反而以一种温情方式延续下来。乾隆三十七年(1772年),赵执信已去世28年,他的孙子赵頵在担任常熟县令期间,将赵执信已刻印成书的《饴山诗集》呈给苏州名士彭启丰,请他为诗集作序。彭启丰读罢赵执信的诗,深受触动,在序中直言其诗气势雄浑稳健,思路清峻峭拔,并感慨赵执信不愿屈从王渔洋,是合乎情理的。

更有深意的是,赵頵任职的常熟,正是祖父赵执信的精神导师冯班的故乡和长眠之地。赵頵特意在冯班墓前立起一座牌坊,上面镌刻“高山仰止”四个大字,这座牌坊至今仍在。对赵頵而言,能在祖父恩师的故乡任职,又主持为其立坊纪念,既是对祖父诗学信仰的传承,也是向冯班思想致敬。这份跨越三代人的缘分,成为冯班与赵执信师承关系的一个生动注脚。

当代著名学者朱东润在《中国文学批评史大纲》中这样说:“钝吟(冯班)之说,上承虞山(钱谦益),下启秋谷(赵执信),其在文学批评史上地位可想矣。”冯班生前落寞,其诗学思想却因赵执信的执着坚守和勇敢论辩,突破了时代和地域局限,在历史长廊中激起悠远回响。从《钝吟杂录》到《谈龙录》,赵执信正是凭借对冯班学说的继承和阐发,在中国文学批评史上刻下了自己的鲜明印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