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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1-23
星期五
当前报纸名称:淄博晚报

红门铁桥旧梦

日期:12-2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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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A08版:A08       上一篇    下一篇

现在的铁桥桥面

铁桥南侧

□盘水愚夫

年少时记忆里的“炼厂站”“炼厂路口”“炼厂铁道口”,这些朴素的称呼,如今都让位给了另外一个名字——红门。这名字悄然出现在公交站牌上,流转于媒体的报道间,成了一个标准的称谓。直到近日,在好友分享的一篇怀旧文章里,我才恍然知晓这“红门”的源头。20世纪60年代末、70年代初,在如今辛化路西去通往炼厂中路的岔口,由炼油厂的职工们亲手搭起了一座门坊。它不单是厂区与地方的一道分界、一个标识,更成了那个年代许多人心中一枚深刻的烙印。然而,于我而言,红门西侧,那横跨四条南北向铁轨的行人天桥,才承载着更为绵长而独特的记忆。

这座红门天桥,应是20世纪70年代末建成的,具体的年月已在记忆中漫漶不清了。如今的“炼厂中路”,当年便是齐鲁公司的交通主干路,车马行人,终日川流。可偏偏此处的铁路亦是繁忙,那些运送油料的罐车时常要在此甩挂、编组,道口的栏杆一起一落,便将焦急的汽车、行人连同他们的时间,一并拦在了两侧。我猜想,大约便是这现实的梗阻与对畅通的期盼,催生了这座凌空飞渡、专为步行者与自行车开辟的桥梁。20世纪80年代末,我奔波于炼厂与辛店之间通勤,那时车厢里摇晃的困倦,常被道口栏杆的起落切割得支离破碎,有时竟能在等待中迷迷糊糊小憩片刻,这短暂的“闲暇”,反成了那时交通不便的无奈见证,足见当年道口等待之冗长。

近日,因为帮朋友制作一个诗歌朗诵的视频,需寻觅些铁路的影像素材,我便专程又去了红门天桥。借此机会,得以重新仔细地端详这座沉默已久的桥。说来,这座桥与我还有一层更深的牵绊——当年,正是老父亲所在单位负责设计与加工制作的。

记忆的闸门轰然打开。那时年纪小,顽劣而好奇。父亲单位的加工场地,于我而言不啻为一个充满魔力与声响的世界。工字钢、角铁这些冰冷坚硬的巨物,被工人们切割、焊接。我总爱跑去看,尽管父亲屡次叮嘱,莫要离得太近,怕那电焊的弧光“打”伤了眼睛。可我哪里忍得住?只见工人们头戴砖红色的电焊防护帽,手持焊枪,对准工件接口。霎时间,耀眼的蓝灰色电火花便“嗤嗤”地迸射开来,像极了节庆时最绚烂的烟火,却又带着一股金属被熔铸的、近乎暴烈的气息。灰色的烟雾随之升腾,空气里弥漫着一种特殊的、焦灼的味道。只有当一根焊条耗尽,他们才会掀起防护帽,露出汗涔涔的脸,迅疾地夹上新的焊条,旋即又沉入那片光与火交织的劳作中。若是晚间加班,多人同时操作,那景象便更为动人了:在沉沉的暮色里,点点焊花此起彼伏地闪烁、跳跃,勾勒出一幅繁星坠地、流光飞舞的奇异图景,成了我童年记忆中一道永不褪色的、工业的浪漫。

那时的我们,缺少玩具,却也自得其乐。场地里随处可见被丢弃的、短短一截的电焊条头,锃亮的铁芯裹着白色的焊料,在我们眼中便是极好的玩具,捡拾起来,追逐、投掷,能玩上大半天。我还格外羡慕叔叔们那盛放焊条的“箭盒”——一节一尺多长的铁管,底部焊上铁板封底,旁边再焊个弯钩,便可随手拖着走,结实又方便。一位相熟的叔叔,竟用边角料给我制作了一个滚动的铁环。从此,推着那个锃亮的铁环,在公路和空地上“哗啦啦”地奔跑,便成了我消耗过剩体能的最好方式。

天桥吊装完成的那天晚上,父亲回到家中,神情里带着完成一件大事后的松弛。他感叹道:“还是得有文化啊!”据他说,支撑铁桥的水泥底座是依图制作的,而铁桥东西方向固定螺孔的位置,是他反复测算确定的。或许是因为使用算盘、计算尺核算,抑或是“放大样”制作过程中,终究存在工件误差,临近吊装时发现竟有些微偏差。“多亏了设计院的李工程师重新核算,调整了开孔位置。”父亲说,“要不然,铁路、公路都封了,那么重的铁桥吊起来,万一落下去对不上螺丝孔,可就出大麻烦了!”那时,我从他的语气里听出的,不仅是对工作的认真,更有一种对系统知识与专业学问的深深向往。父亲年少时,没读过几年书,全凭着工作中的坚毅自学与摸索,才一步步走来。20世纪70年代初,顽皮的我在翻他的办公桌抽屉时,摸出一张手写的七级木工的工资条,数目在当时颇为可观。我问过他,父亲脸上顿时绽放自豪的光彩,说道:“我们这行,最高是八级,我如今是七级了。你们可得好好用功读书!”那份靠手艺与勤勉挣来的尊严,至今想来,仍令作为儿子的我心生敬佩。

这座红门铁桥,桥身是东西走向的斜坡,两侧是供人步行的水泥台阶,中间则特意留了平整的斜坡,想来是为了方便人们推着自行车上下。最初的桥面与两侧护栏,皆是厚实的铁板封堵。走在上面,脚步落下,便会激起“咚咚”的空响,在铁板的围合间回荡,仿佛整座桥是一架巨大的乐器,奏响着行人的匆忙与时代的足音。日子久了,脚下的铁板被无数步履磨得锃亮,映着天光,照见人影,默默诉说着它的车水马龙。

关于那时的记忆,还有一个令我终生难忘的暑假。盼来了假期,本想着尽情撒野,父亲却有了不容置疑的安排:“不能光知道傻玩。从明天起,你们哥俩开始学点木匠手艺。老话讲,‘艺多不压身’,有门手艺,将来总不至于饿肚子。”第二天,我和哥哥每人便得到一张长条凳,算是工作台吧,还有一堆木料,以及父亲的一整套木工工具。任务是先学会使用工具,然后各自做一件日常家什。

我心里是一百个不情愿,总觉得这剥夺了我玩耍的自由,内心确实有些抵触。但在父亲的威严下,也只得拿起锯子、刨子、凿子。那个暑假,我初次领略了将一块粗砺木材变成光滑器物的艰辛。最难的是推刨子。双手的食指要死死压住刨子,防止它上下翘动;大拇指则需紧紧夹住两侧,控制它左右摇晃,然后运足全身的力气,平推出去。没两天,我的双手大拇指关节处,便磨起了亮晶晶的血泡。我举着双手向父亲诉苦,他看了看,只平静地说:“都这样。破了,结成痂,再磨成老茧,就好了。干活哪有容易的?忍过去,便是你的本事了。”那个暑假,就在木屑飞扬与刨花的清香中过去了。听话的哥哥做出了一只像模像样的小方凳;而我,只勉强鼓捣出一个歪歪扭扭、自己都看不上眼的小木箱。

许多年后,我才真正体谅了父亲的深意。他并非真要我们以木匠为生。他是将一种最朴素的生存哲学,连同解决问题的思路与方法,通过锯、凿、刨这些最实在的工具,刻进了我们的骨子里。那份对材料的审视,对工序的讲究,对“差之毫厘,谬以千里”的敬畏,无形中搭建了我们日后面对工作与人生时,一种沉静而坚韧的底层逻辑。这精神的传承,远比手艺本身更为珍贵。

如今,我再次站在这座老父亲那代人留下的铁桥上。它已完全变了模样。所有的铁质构件都被刷上了崭新的、亮眼的蓝色。曾经封闭的南北两侧护板和脚下的铁板都已拆除,换成了镂空的铁网格,走在上面,视野通透,能直接望见桥下静卧的铁轨。这座桥,算来已屹立了近半个世纪,风霜雨雪,人来车往,骨架却依然坚固,默默地履行着它的使命。远处,又有火车头推着罐车在进行甩挂作业了。桥上,三五行人从我身边走过,脚步声轻响。它依然活着,依然被需要着。

忽然想起中国近代著名的建筑学家梁思成先生曾有过的一个论断,他说中国古代缺乏西方意义上的科学体系,但有极其精湛的技术。凝视这座铁桥,回想父亲从木匠到铁艺加工,再到基建设计与管理的一生职业轨迹,不正暗合了这种重实践、重技艺传承的脉络么?那些匠心与手艺的代代相续,或许正是社会前行的一种隐秘而强大的动力。

就像我为朋友制作诗词朗诵视频时,用到的诗歌里的最后两句:“向南,朝阳升。向北,落西山!”方向或许不同,景致自有差异,但只要不停地学习,掌握方法,找对内心的方向,每一个日子,何尝不都可以是旭日东升般的灿然绚丽。此刻,人工智能的浪潮已扑面而来,我们每个人,不也都需要像父辈那样,怀着一种学徒般的心境,去学习,去拥抱这崭新的变革么?毕竟,时代与社会的前行,从不因我们对时光的感喟而有片刻的迟疑,它正分秒不差地,走向那个我们共同奔赴的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