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巍巍
说到“世界短篇小说之王”蒲松龄,人们大多会首先想到那些奇幻的鬼狐精魅故事,其实蒲松龄更关注社会现实,他天马行空的书写,大多最终指向人间冷暖、百姓悲欢。《聊斋志异》以广泛的题材、曲折的情节和典雅的文言表达,写封建社会的官贪吏虐,写科举制度的弊端,写劳动人民的疾苦,也写忠贞美好的爱情……很多优秀的篇章既是现实生活的曲折反映,也是作者社会理想的艺术呈现,具有跨时代的思想性和感染力,直到今天仍然具有深刻的现实意义。
“写鬼写妖高人一等 刺贪刺虐入骨三分”,蒲松龄以志怪之笔,写人间百态,其针砭时弊的现实主义篇章尤其为人称道。其实蒲松龄并非仅仅剑指贪官污吏,在他的笔下还有很多清廉正直的官吏形象,有虚构的文学人物,有传说中的神明,还有现实原型,尤其是山东历史上真实存在过的先贤。深受儒家思想影响的蒲松龄虽然无缘入仕,但却心系民瘼,他把造福一方的循良官吏写进小说里、诗文中,既秉笔直书,也艺术升华,为清官画像,传百姓心声,留下了一段段文史佳话。
被蒲松龄念念不忘“我夫子有仁爱名”的费祎祉,字支峤,浙江鄞县人(今宁波),顺治六年(1649)进士,顺治十五年(1658)任山东淄川县知县。《聊斋志异·折狱》讲费祎祉在淄川任上时巧妙破获的两起凶案。第一个案件,东山里西崖村有商人夫妇先后死于非命,费祎祉亲自察验现场,传唤死者左邻右舍并无头绪,但也没有杖责任何人。遇害者亲属屡屡上诉鸣冤,费公表面推诿,却嘱咐乡约地保暗中查访,定时向他汇报。过了一段时间,在一次追缴赋税的案件中,他一眼认出了涉事者的包袱与遇害商人的一样,果断锁定西崖村命案的真凶。面对众人赞颂,他道出了最朴素的道理:断案不必刑讯逼供,伤及无辜,只要将案件相关线索牢记心中,随时留心,正义就不会缺席。之前假意懈怠是为了放出舆论,让凶犯放松了警惕,促使其露出马脚。蒲松龄在故事末尾赞叹:“智者不必仁,而仁者则必智,盖用心苦则机关出也。”费祎祉的“随处留心”正是把百姓的事放在心上的最切实体现。如果说西崖村案件的破获有一定的偶然因素,那么后一个案件则更显示费祎祉的才干。一个吹牛自称杀人越货的乡民,一具惊现枯井的无头尸,一个没见到尸身就来认领的妇人,一个寻得头颅来领赏的人。扑朔迷离的案件中,费公假戏真做,在谜案之中再设迷局,引嫌疑人利令智昏,最终自投罗网。在这起案件里,费祎祉也没有劳民伤财、滥用职权,只是细查、布局、研判,交出一份封建官吏勤政善政的高分答卷。
费祎祉在淄川为官不足一任,地方志中几乎没有关于他的记载,但蒲松龄却用心写下这位县令的事迹,为后世留下了一个值得回望的为民务实的身影。而我们要说的第二位良吏不仅福泽一方,且与蒲松龄多有诗文往来,即“下车三月,百废俱兴”的县令张嵋。康熙二十五年(1686),张嵋任淄川县令仅三个月,各项地方事务都兴办了起来。他整顿地方吏治,严保甲、革陋例、不扰民、重文士,不仅倾力修缮城隍庙、养济院等公共设施,还主持重修了《淄川县志》,尤其是注重文化教育,修建学宫,提携后学,激励了广大学子的进取心。“邑民讴颂功德,跻堂相继”(摘自《国朝秩官·知县》)。蒲松龄的《聊斋文集》中有多篇关于张嵋的文章,如《颂张邑侯德政序》《呈石年张县公俚谣序》《上邑侯张石年书》,等等。《颂张邑侯德政序》写在张嵋的德政教化下,民风桀骜失序的李家疃村变成祥和仁义之乡,“奸人改行,而良懦安其生,荡子归农,而父老得其养”。《上邑侯张石年书》描述张嵋以“仁风善政”治理地方的赋税、漕粮、吏治、禁赌等,使淄川县实现了政通人和。《聊斋志异·王十》篇写张嵋不收盐商的礼,捉到贩卖私盐的贫民故意逗乐,是为了放他们一马。蒲松龄说:“公爱民之事不一,此其闲情,邑人犹了诵之。”《王大》篇末“异史氏曰”分析张嵋禁赌成功,主要在于他深得调查研究之法,会对每一个上堂的人“无不絮絮问”其居所、年龄、生计等情况。
因政绩卓著,张嵋任满后升任甘肃巩昌府同知。淄川民众焦急万分,甚至谋划趁康熙二十八年(1689)正月圣驾南巡,倾城出动冒死拦御驾请愿。蒲松龄为张嵋写下多首送别诗,尤其是组诗《悲喜十三谣》,诗序生动描绘了当时淄川民众的激愤群情,十三首诗则真实记录了淄川百姓们诉说的六悲七喜:六悲是《农人悲》“只恐仁明新令尹,初来不解省民钱”,《儒童悲》“贫苦忻逢卷费廉,君侯西去我何堪”,《肆贾悲》“商量共醵钱千百,准备来年答应官”,以及《乡人悲》《翁妪悲》《名士悲》。七喜是《衙役喜》“屏息恹恹相对愁,骑差奔入笑无休”,《博徒喜》“三年卢雉不曾呵,官禁新驰意若何”,《豪强喜》“只拼十万青蚨子,买得衙门当作家”,还有《讼师喜》《端公(巫师)喜》《娼户喜》《苞苴喜》。用今天的话说就是张嵋在任时,免除了很多苛捐杂税,革除了勒索考生试卷费的弊政,在他的治下市场安定、乡民安生、老有所养,而这一切若再换个县令就不敢指望了,黎民百姓们悲伤不已。而张嵋一走,衙役们不必收敛自律了,赌徒可以营业了,豪强又能用钱左右衙门了,讼师、巫师、娼户们又可以广开财路了,这些人纷纷欢天喜地。蒲松龄感念张嵋为官一任勤政爱民、治理有方,所以一生最不喜欢踏入官府公门的他与其把酒论诗、相携出游、讨论时事,也让这位淄川民众感念的清官廉吏“活”在了他的文字里。
还有一位爱民心切的官员虽没有在淄川任职,却是土生土长的淄川人,他就是《聊斋志异·雹神》中的王公筠苍,即王孟震(1563-1636),明末进士,为官清正刚直,后因忤魏忠贤,削籍归。故事说王筠苍在去楚地赴任的路上,顺道拜访龙虎山的张天师,在张天师那里遇到正要去执行公务的雹神李左车。王公在意百姓的生产生活,连忙打听降雹的地方,且苦求雹神免灾减灾。其诚心打动了天师,纵然天机不可违,天师亦嘱咐雹神“多降山谷,勿伤禾稼”。王公记下那天的日期,日后托人打听,得知章丘果然下了很大的冰雹,山谷沟壑都快填满了,但庄稼地里只落了零星几颗,而他的家乡淄川自然更是安然无虞。在古代农耕社会,旱涝、雹灾、蝗灾等都是严重影响农民生计的天灾。蒲松龄把听到的传闻加工成小说,以志怪的手法塑造了一个关心百姓的良吏形象,既是为老百姓岁稔年丰的祈愿代言,也是向王筠苍这位乡贤致敬,蒲松龄的笔墨总是愿意给爱民如子的官吏们以高光。
还有聊斋故事《公孙夏》中的郭华野,即郭琇,字瑞卿,号华野,即墨人。康熙九年(1670)进士,历任吴江知县、江南道御史等职,以刚直声震朝野。小说写郭公康熙三十八年(1699)授湖广总督,前去上任只带了很少的行李和随从,走在路上没人知道他是大官。途中他遇到一个去湖南赴任的县令,光驮行李的车就有二十多辆,前呼后拥有百十号人。当晚歇宿,郭公派人摸清对方底细,传来准县令,收缴了他的委任书,免了他的官,当场判决:“一个小小的县邑,哪里养得起你这一班人马,你这样的人上了任,只怕会涂炭一方,绝不能让你去祸害百姓!”当朝大员现场办公,上演了一出“肃纪免官记”。蒲松龄以文学家的笔触艺术再现了史书中的“直臣”形象和不学无术的反面典型。
《聊斋志异》中书写了一组山东清官廉吏群像,如《一员官》中的济南府同知吴公和泰安知州张公,一个坚决抵制为上司的贪赃枉法填补亏空,一个毅然拒绝劳民伤财接待登泰山的各路大僚;再如《诗谳》中的青州海防道台周元亮、《新郑讼》中的山东长山进士石宗玉、《太原狱》中的淄川进士、山西临晋知县孙柳下,等等。这些廉吏形象虽然活跃在封建社会末期,但他们体现的为政以德、廉洁奉公、民为邦本的精神内核却具有跨时代的意义,可为当下提供宝贵的精神资源和文化启示,值得我们引为镜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