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媒体记者 伊茂林
康熙十八年(1679),18岁的赵执信迎来了人生的双重幸运。就在他以会试第六、殿试二甲的成绩踏入翰林院的同时,清廷为笼络人心、彰显文治而特开“博学鸿词科”,全国143位饱学之士经举荐赴京,最终录取50人,悉数进入翰林院。这些饱经世事的大儒和赵执信朝夕相处,其中,朱彝尊、陈维崧、毛奇龄三位尤为看重赵执信。他们跨越数十年的年龄鸿沟结为忘年知己,不仅让赵执信在学识上快速成长,更在清初文坛留下了一段代际相传的佳话。
独一无二的成长平台
赵执信参加的乡试、会试、殿试,都是科举时代的常规考试,可简称为“常科”。常规考试每三年一考,可计划、可预知。“博学鸿词科”则是根据国家需要临时增加的特别考试,可简称为“特科”。特科没有固定时间,清代共举行过三次,除康熙十八年这次,还有乾隆元年(1736)、光绪三十一年(1905)各举行过一次。但真正有作用、有影响力的就是第一次。康熙十八年是己未年,这年举行的“博学鸿词科”又称“己未词科”。
康熙十七年(1678),清廷平定吴三桂、尚可喜、耿精忠三位藩王叛乱的战争已历时五年。烽火未熄,年轻的康熙帝在专注武事的同时,出人意料地颁布了一道影响深远的诏书:开“博学鸿词科”,命朝廷内外官员举荐学行兼优、文词卓越之士,不论已仕未仕,他将亲自考试录用。
这是一场精心策划的政治和文化盛宴。此时,清朝入关已三十多年,但许多汉族精英尤其是江南名士,内心仍怀有对前明的眷恋或对清廷的疏离。康熙帝意图通过此举,向天下展示新朝崇儒尚文的气度,将那些有声望、有影响的在野遗民或边缘名流纳入体制内,从而消弭对抗,巩固统治。
诏书一下,官员四处寻访、敦促,最终143位被荐者汇聚北京。他们背景各异,有誓不仕清的前明遗老后代,如陈维崧;有游幕四方、声名早著的布衣才子,如朱彝尊;也有学富五车却性格孤傲的经学家,如毛奇龄。
康熙十八年(1679)三月初一,康熙帝在紫禁城体仁阁亲自主持考试,试题是一诗一赋,氛围宽松。最终,50人金榜题名,授翰林院官职,参与纂修《明史》。这就是闻名天下的“五十鸿博”。
这次“博学鸿词科”考试的阅卷人之一是文华殿大学士冯溥,冯溥又是赵执信的会试座主。从某种意义上说,赵执信与“五十鸿博”可算师出同门。赵执信以常规科举进士身份入翰林院后,与这50位“特招”的鸿儒又成了同事。尽管这50人当时被有些人不屑地称为“野翰林”,但他们中的多数确实是饱学之士。与他们朝夕相处,赵执信直接浸润在最顶级的学术和文化氛围中,这无疑是一个独一无二的成长平台。《清史列传》中说:“是时方征博学鸿儒之士,积学雄文者麇集辇下。(赵执信)先生往来其间,倾倒座人。尤为朱彝尊、陈维崧、毛奇龄所推重,订忘年交。”
一对翰林友 两个放逐臣
《清史列传》中提到的三位忘年交,赵执信与朱彝尊的交往最为醇厚绵长。朱彝尊(1629~1709),字锡鬯,号竹垞,又号金风亭长,浙江秀水(今嘉兴)人。朱彝尊诗词俱佳,与一代正宗王渔洋并称“南朱北王”。博学鸿词后,朱彝尊授翰林院检讨,与修《明史》。赵执信入翰林院时只有18岁,朱彝尊比他大33岁。年龄、声望的悬殊,并未阻碍他们的交往。
在翰林院,赵执信的才华和性情吸引了朱彝尊的注意。这个年轻人不仅诗文出众,更有一种不随流俗的锐气和真诚。朱彝尊的博学和沉稳,也令赵执信深深折服。康熙二十八年(1689),赵执信因在佟皇后丧期观演《长生殿》被革职。在这之前,朱彝尊因携书吏入内廷抄书被弹劾,后又因故在康熙三十一年(1692)被罢官。一对翰林旧友,先后成了“放逐臣”。
命运的相似拉近了他们的距离。赵执信被革职后开始漫游南北。康熙三十五年(1696),当他南行至江浙时,写下了《寄朱竹垞检讨村居》一诗。诗中既有“不见幽人思悄然”的惦念,也有“往接簪裾三殿侧,近联踪迹五湖前”的今昔对比。从前同在朝堂,如今各在江湖。最妙的是末联“各有弹文留日下,他时谁作旧闻传”,赵执信以略带自嘲的口吻,将两人都被弹劾的经历并提,并调侃说这些弹劾文章将来都会成为京城旧闻吧。语气洒脱,不见怨怼,反而透露出患难与共的默契。
朱彝尊收到诗后,回赠一首《赵赞善以新诗题扇见怀赋答》。诗中“同是承明放逐臣”一句,坦然承认了彼此共同的落魄身份,但紧接着描绘的却是对未来重逢的期待:“来寻虾菜五湖春”“间教花底安棋局”,想象着一起品尝时鲜、花下对弈的闲适生活。诗中还与屈原被放逐对比,说我们虽遭放逐,但心境并不像屈原那般悲愤,我们依然可以自得其乐。这种超然和互勉,给了逆境中的赵执信莫大的安慰。
康熙三十六年(1697),赵执信南游归途中再过江浙,朱彝尊联合词友查慎行、魏坤等,填了一首《解佩令·送赵秋谷联句》为赵执信送行。词中“卸了朝衫,换独速、莎衣起舞。胜东华,满靴尘土”等句,将脱下官服、换上平民衣衫的洒脱,与翰林院的官场尘土对比,公然表达了对仕途的鄙弃和对赵执信所选生活道路的赞赏。这在当时的环境中,是需要有点勇气的。
朱彝尊不仅以长者的学识影响着赵执信,更以同行者的姿态,在赵执信人生低谷时给予了精神共鸣。他们的交往超越了简单的诗艺切磋,升华为一种基于相互理解和人格尊重的深厚情谊。
为毛奇龄的阿钱写诗
赵执信的另一位忘年交,是比他大39岁的毛奇龄。毛奇龄(1623~1716),字大可,号西河,浙江萧山人,学问渊通,能言善辩。《四库全书》收录书籍3461种,另存目6793种,基本上包括了清乾隆以前中国古代的重要著作。《四库全书》收录个人著述10种以上的共11人,而收录的毛奇龄著述达27种,另存目36种,共63种。毛奇龄是《四库全书》收录个人著作最多的人,其著述之丰、学问之博可见一斑。
毛奇龄是个怪人,学问大,脾气也大。他目无古今、傲视一切,“骂”是他的一个雅好,“其与人语,稍有不合即骂”,这与赵执信的“合则投分订交,不合则挥手谢去”颇有几分类似。
毛奇龄这样一位恃才傲物、目空一切的老名士,却对年轻的赵执信青睐有加。或许正是赵执信身上那种不蹈常规、敢于臧否人物的狷狂气质,与毛奇龄产生了某种共鸣。
赵执信与毛奇龄交往的细节流传不多,有一则关于毛奇龄爱妾的故事,意外留下了赵执信的影子。毛奇龄初到北京,孤苦一人,从丰台买了个侍妾叫张阿钱,后改名曼殊。曼殊才貌双全,与毛奇龄感情很好。然而,世事难料,红颜命薄,康熙二十四年(1685),曼殊得奇病香消玉殒,年仅24岁。毛奇龄悲痛不已,写了纪念文章,不少友人也作诗悼念。清人张潮编纂的《虞初新志》,收录了一组悼念曼殊的诗作,其中就有赵执信写的一首七绝:“淡红香白好容颜,宝髻堆云作百鬟。唤作佛花元自误,如今争肯住人间?”前两句描绘曼殊的美丽姿容,后两句感叹,这样如佛国仙花般的佳人,本就不属于尘世,如今又怎肯留在人间呢?赵执信和曼殊同龄,以同龄人的心境去感触,诗写得格外哀婉而空灵。
最后说一下陈维崧。陈维崧(1625~1682),字其年,号迦陵,常州府宜兴县(今江苏宜兴)人,明末清初著名词人、骈文家,阳羡词派开山鼻祖,与浙西词派首领朱彝尊并称“朱陈”。陈维崧词风格豪迈奔放,接近苏东坡、辛弃疾。康熙十八年(1679),举“博学鸿词科”,授翰林院检讨,任《明史》纂修官,康熙二十一年(1682)卒于任上。陈维崧年长赵执信37岁,他们交往的时间满打满算也就三年,具体的交往事迹记载很少,但可以想见,在翰林院的雅集、京城的唱和中,年轻的赵执信会得到这位迦陵先生的点评和鼓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