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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1-24
星期六
当前报纸名称:淄博晚报

蒲团记

日期:12-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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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A07版:A07       上一篇    下一篇

△ 拧蒲团(成国栋 绘)

△ 美观耐用的蒲团

□巩本勇

北边麻大湖,南边马踏湖,鲁北平原的水网顺势铺开,如大地缀满蓝色绸带。姥娘的家在麻大湖边的段家村,村北小清河缓缓东流,村南湖面常年浮着一层绿。这一带十多个村子统称“一溜边河崖”,名字带着水乡特有的温润,恰似姥娘指尖捻过的蒲草,看似柔弱却韧性十足。

1951年,病魔猝然带走了45岁的姥爷。彼时母亲刚满五岁,在七个子女中排行老六,懵懂间便失了父爱。姥爷走后,姥娘独自撑起这个家,拉扯着七个孩子。队里分活时,她总抢着干最脏最累的,只为多挣几个工分,能多换些吃的。她把嘴里省下的每一口粮都填进孩子们的碗里,日子虽穷,却因一家人相守而有了盼头。

有一年家里断了粮,姥娘狠心要把三姨送给别人,换来10公斤玉米面。送人的那天,三姨哭得嗓子沙哑,小手死死拽着姥娘的衣角,哀求着宁愿不吃饭也不离开。姥娘看着孩子撕心裂肺的模样,心像被狠狠拧住,二话不说便把玉米面送了回去。三姨总算留了下来,若是真送了人,这份愧疚恐怕会压得姥娘一辈子喘不过气。

那些年的日子,全靠姥娘咬牙硬捱。20世纪70年代,家家户户都点着昏黄的煤油灯,夜里常能听见蒲草搓动的沙沙声——那是姥娘在拧蒲团。每隔五天逢集,她就用布包好蒲团,匆匆送去收购点,换来的微薄收入成了家里最主要的进项。母亲便是在这样的光景里长大,很小就跟着姥娘学会了这门手艺。

在麻大湖一带,“拧蒲团”是当地对一种草编手艺的特有叫法。博兴县语文教师任子敏在《拧蒲团》中写得明白:这物件不过方向盘或家用盘子大小,做工却比寻常蒲团精细百倍,尺寸、样式、花纹都有严苛标准,差一丝一毫便会被收购站拒收。收货方每五日送来新样,村里女人们照着摹编,故而这手艺也叫“拧样品”。即便后来有了替代品,“拧蒲团”的叫法仍沿用至今——一个“拧”字,恰如其分点透了这门湖乡手艺的精髓,藏着指尖的较真与分寸。

姥娘手里的蒲条,都来自村南的麻大湖。她总在天亮前动身去割,背上苇篓便出门。叶片上的露水很重,行走间能听见窸窣声响。挑选蒲草颇有讲究,得选三指宽的叶子,太嫩易断,太老过硬,唯有姥娘能借着清晨的微光,一眼辨出最合适的蒲条。她的手心常被叶子划开细小口子,有血珠渗出来。姥娘总念叨:“蒲草跟人一个道理,得顺着性子来,不能硬来。”

回家后,姥娘把蒲草放进大木盆浸泡,水刚好没过蒲草,蒲草根部冒出的小气泡,仿佛是湖水赋予的轻叹。年轻时的姥娘,是村里拧蒲团的快手,几根蒲条在她手中绕几下,一朵牡丹花图案便鲜活成形。这门手艺后来成了母亲的嫁妆,母亲从博兴麻大湖嫁到桓台马踏湖,樟木箱子里除了几件半旧衣裳,便是姥娘传下的黄铜顶针和枣木楦子。

母亲初见奶奶时,被问起会做些什么,她干脆答道“会拧蒲团”。那个年代,手艺便是过日子的底气,奶奶一听便放了心,觉得这门亲事稳了——手脚利索、勤快能干的姑娘,定然能撑起一个家。

麻大湖的蒲草自有灵性。开春时水面冒出新绿,铺展开来如厚实的绿毡;夏天挺出深褐色蒲棒,挨挨挤挤立在水面,精神抖擞;秋风起时蒲条被割走,根须扎在冻土中越冬,来年再抽新芽。姥娘常说,蒲草根是湖的筋脉,收割得太狠湖就喘不上气,可那些年日子紧巴,家家户户都指着蒲草过活,谁又能顾得上湖的死活呢?

拧蒲团的第一道工序是泡条。姥娘把蒲草堆进石槽,用青砖压实,待吃透水,草条便变得又软又韧,摸起来滑溜溜的,如浸湿的牛皮纸。她爱坐在老屋门槛上剥蒲皮,手上沾满洗不掉的绿汁,成了湖乡女人特有的印记。“青色打底子结实,白条才能编出好看的花纹”,“清晨带露水的蒲条最有劲道,太阳一晒就蔫”,她手不停嘴也不停,把手艺的诀窍都融进了家常话里。

拧蒲团起手叫打底,也唤“拧芯门儿”。几根等长的蒲条交叉成十字,交点拧出紧实疙瘩,摊平如小莲花,故称“莲花座”。此后一圈压一圈向外绕,不时夹进染色玉米皮添纹样,全凭手上的力道与巧劲——蒲条要拧得密,缠绕要顺溜,方能成器。姥娘对这手艺极上心,做好的底座总要先在阴凉处晾干潮气,才继续往上编织,生怕成品软塌塌的不成样子。

农闲时,村里女人们凑在一起拧蒲团,手转蒲条不停,嘴絮絮聊着家常,笑声漫过村落。挣来的零钱添补油盐酱醋、孩子学费,若是瞧见姑娘们结伴去村头小卖部,准是蒲团刚换了现钱。姥娘名叫李如兰,一生操劳压弯了脊梁,成了“锅腰子”,自我记事起,她总拄着拐杖佝偻着身子串门赶集,农忙时即便下坡路难行也坚持干活。1993年阴历九月十三,81岁的姥娘与世长辞,她的身影与温暖,永远留在了我们的记忆里。

马踏湖与麻大湖连为一片,同样长满蒲草,堪称蒲草的老家。母亲嫁到马踏湖鱼龙湾村后,拧蒲团的活计从未停歇,后来还琢磨着学会了编蒲席、蒲扇、蒲鞋和蒲草锅盖。这些物件带着浓郁的地方气息,结实耐用,成了湖区活生生的文化符号。

编蒲草鞋要用鞋楦子,母亲先把蒲草泡水软化,再坐上小板凳,拿着湿润的蒲草在鞋楦上一圈圈缠绕、拧结。她手脚麻利,没多久就能编出一双样式周正、结实耐穿的蒲草鞋,偶尔还会染上红绿两色,编进简单花样。我小时候,母亲的手似乎永远闲不住,不是在地里忙活,就是在灯下做针线,或是坐在小板凳上编蒲草。她编的蒲草鞋,夏天穿着凉快透气,踩在田埂上软和舒适,还带着蒲草的淡淡香气。

暑假里,我最盼着穿母亲刚编好的蒲草鞋,蹬上就和伙伴们满大街跑,脚下沙沙作响,像童谣在吟唱。冬天穿的蒲草鞋叫“蔢”,秋后母亲便腾出手来编,穿上它即便在雪堆里疯跑,脚丫子也暖乎乎的。村里的娃都穿蒲草鞋,大伙儿总爱比谁的鞋好看、谁的鞋结实,我总底气十足地伸脚:“这是我娘拧的,能穿半年多!”就算磨破了,母亲拆了破损处添几根新蒲草,补好的鞋仍带着她手心的暖意。

母亲拧的蒲团个头大、样式实在,家里炕上、凳子上总放着几个,我小时候最爱坐在上面看书写字。蒲草扇更是夏天必备,扇面平整、扇柄牢固,扇起来风大凉快,没有折扇的沉重,也没有塑料扇的怪味。夏夜在院子里乘凉,母亲摇着蒲草扇给我讲过去的事,风里混着蒲草香,吹散了暑气与蚊虫,那是童年最安心的时光。

我仔细看过母亲拧蒲草的样子,她的手因常年劳作变得又糙又黑,指节突出、指尖布满厚茧,却能做出最精致的物件。蒲草在她指间绕来绕去渐渐成形,像变戏法一般奇妙。母亲常说:“拧东西没巧路,手熟了就好,力气要匀,脑子要细,每根草都不能放乱。”这话随着她一辈子的践行,深深刻在了我心里。

在马踏湖区,会用蒲草拧东西的女人不止母亲一个。她们把日子的韧性揉进一根根蒲草里,编成家用物件,带着浓浓的生活气息。母亲就像湖边的蒲草,看似普通却坚韧不拔,村里谁家缺蒲团用或孩子要穿新鞋,她总会搭把手,那份实在的感情,如蒲草般结实长久。

1983年秋天,几个城里人来湖区考察拍照,没多久村里就办起了工艺品厂,母亲当上技术员,专门教大家拧蒲团。她总说:“机器编的东西死板,没有手上拧的有灵性。”日子渐渐好起来,商店里的物件琳琅满目,但人们总忘不了那些用蒲草拧出来的东西。如今,麻大湖和马踏湖都成了湿地公园,母亲却仍爱坐在老房子门槛上,摆弄着泡得胖乎乎的蒲条,拧着熟悉的纹路。前年,母亲拧蒲团的手艺,被列入了桓台县非物质文化遗产,她的作品还陈列在红莲湖畔的桓台县手造馆,馆员向游客介绍:“这是马踏湖区大娘用蒲草编的坐垫。”

母亲年纪大了,头发白了许多,眼神也模糊了,双手再也不如从前麻利。但她总念叨,蒲草里藏着湖的魂儿,这是机器做不出来的。她常说起当年拧蒲团的日子,说起河崖边的姐妹,说起收购点的热闹……那些陪着蒲草的夜晚,那些煤油灯下的忙碌,那些靠手艺贴补家用的辛苦与喜悦,都已融进她的生命里,成了不可分割的一部分。

今年深秋,我回了趟家,母亲从樟木箱子底掏出一个发黄的蒲团。那是我小时候用的,上面还留着口水印子。“你看这个结,是你父亲帮我弄的。”她的手指摩挲着蒲团纹路说:“那年他去北泊打鱼,回来带了大半袋蒲条,说要给你编个有花纹的垫子。”我忽然想起父亲去世前的晚上,他攥着母亲的手说:“这拧东西的活儿,可不能在我们手里断了。”

夜色渐渐笼罩马踏湖,母亲把蒲团放到窗台上。晚风从芦苇荡吹来,带着湖水的腥气。远处湿地公园的彩灯在湖面映出光圈,而月光下的蒲团泛着青黄色的光,像一汪静止的湖水,封存着近半个世纪的岁月沉浮。在我眼里,母亲拧蒲团的身影,早已和老家的蒲草、湖泊、村庄融为一体,成了故乡最深刻的印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