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媒体记者 伊茂林
康熙十八年(1679)春,18岁的赵执信赴京参加会试,高中第六,接着又在殿试中荣登二甲进士,被选入翰林院为庶吉士。看到这份成绩单,让人很自然地会想起刀郎《罗刹海市》中的那句歌词:“打西边来了一个小伙儿名叫马骥,美丰姿少倜傥华夏的子弟。”只是今天要说的这个小伙儿打孝妇河畔颜神镇来,名叫赵执信。他没去传说中的罗刹国,而是在现实中的天子脚下,但他一样美丰姿、少倜傥,才貌超群。
年少名高动京华
康熙十八年殿试,共录取进士150人,这是历次殿试录取人数较少的一次。比如顺治三年(1646)录取373人,顺治九年397人,是康熙十八年这次录取人数的两倍多。录取人数少,意味着难度大。录取的150人中,比赵执信年龄小的只有一个叫李孚青的河南人,年仅16岁。18岁的赵执信金榜题名且名次靠前,这份少年得志的荣光,让赵执信成为朝野瞩目的焦点。要知道,在那个“五十少进士”的科举时代,读书人皓首穷经数十年,大多数都不能摆脱名落孙山的结局,而赵执信从17岁中乡试亚元,到18岁成进士入翰林,短短一年就完成了从举子到京官的跨越。
根据清代铨选惯例,进士之中,唯有一甲(状元、榜眼、探花)及二甲前列佼佼者,才有留任京师、进入核心文化机构的机会。赵执信二甲名次靠前,顺理成章地被选为翰林院庶吉士。庶吉士是明清“馆选”培育体系的产物,在翰林院内教习三年,经散馆考试后,优者留任翰林院编修、检讨等职。赵执信散馆考试后,分别在20岁、25岁授翰林院编修、检讨。关于翰林院“馆选”,有“有清一代宰辅多由此选”的说法,因此“士子咸以预选为荣”。以康熙三十九年(1700)考中进士的年羹尧为例,他21岁凭借优异成绩选为庶吉士,散馆考试后授翰林院检讨,此后一路封侯拜相,其早期轨迹正可印证赵执信起点之高。年羹尧后来的倾覆,是其个人权欲和时代政治激荡所致,并未削弱“翰林出身”本身在当时仕进体系中的分量。可见,赵执信甫一登第,就已站在了许多进士终其一生都难以企及的平台上。
科举时代,同一年考中举人或进士的互称同年。赵执信考中进士那一年是己未年(1679),60年后又一个己未年(1739)。这一年,文名赫赫、性情狂傲的袁枚考中进士,他们“前后己未亦同年”。袁枚考中进士时24岁,时人都祝贺他少年得志。面对赞誉,心高气傲的袁枚却流露出别样的清醒和谦恭,他在诗中说:“怕听旁人夸早贵,已输十八贾登朝。”这里的“十八贾登朝”,指的正是整整一个甲子前,那位18岁便已名动公卿、立于朝堂的赵执信。在袁枚看来,自己24岁考中进士,相较于赵执信的18岁入职翰林院,已然输了一筹。袁枚一生眼界极高,对前辈大家王渔洋尚有“一代正宗才力薄”之讥,却对赵执信如此推许,足见赵执信少年登第这一事实本身,已超越了简单的仕宦记录。可以说,赵执信是中国科举史上罕见的少年天才。
万柳堂前沐春风
科举时代,座主与门生的关系是官场脉络中至关重要的一环,座主即考官。赵执信会试的座主,是当时位高权重、雅好文事的文华殿大学士冯溥。
冯溥(1609~1691),字孔博,号易斋,原籍山东临朐,后迁居益都(今潍坊青州),是明末清初在政坛和文坛均占有重要地位的标志性人物,是康熙朝前期的核心辅政大臣之一。冯溥学问渊博,性情豁达,爱才若渴,尤喜提携后进。他在京城东南隅构筑的万柳堂,广植杨柳,亭台雅致,成为当时京城最负盛名的文人雅集之所。名公巨卿、文人墨客常聚于此,吟咏唱和,风流冠绝一时。
作为冯溥的门生,又是才华横溢的少年进士,赵执信自然成为万柳堂的座上常客。在这里,他不仅沐浴着恩师的教诲和关爱,更得以结交京城顶尖的文人群体,极大地拓展了视野和人脉。万柳堂的春风杨柳,见证了赵执信从一名新科进士向士大夫过渡的最初时光。这段经历,对初入京华的赵执信而言,无疑是难得的熏陶和历练。
赵执信与冯溥的渊源,因乡谊与旧交而愈发深厚。赵执信的岳祖父孙廷铨,与冯溥既是同乡,又曾同朝为官,情谊笃厚。这层姻亲关系,使得赵执信与冯溥之间,在师生名分之外,或多或少增添了一份世交情谊。冯溥对赵执信的赏识,也不只是师生,还带有长辈对家乡才俊的爱护。
赵执信与冯溥的情谊,延伸到了赵执信和冯溥第三子冯协一的交往中。冯协一长赵执信一岁,二人相识于北京,意气相投,友情深厚。康熙三十四年(1695),赵执信从家乡东行观海,途经益都,特地拜访冯协一,二人甚至为儿女定下婚约,将朋友之道升华为通家之好。当时,冯溥已经去世,赵执信写下了“回首春明万杨柳,几多飞叶赴东流”的诗句,以“万杨柳”指代万柳堂的往事。赵执信抚今追昔,回想冯溥在京的门生故旧,有几个像自己这样削职为民而东还的?言外之意是,辜负了座主冯溥对自己的教诲和期望。
康熙五十九年(1720)冬,赵执信携家寓居苏州,此时冯协一退官后也寓居苏州,两人往来更加密切。雍正元年(1723),冯协一的小女儿嫁给了赵执信四子赵念,两人在苏州完婚。至此,座主与门生的知遇之恩,已融化为家族间血脉相连的亲情。冯协一去世后,赵执信不仅亲撰《墓志》《祭文》,还嘱托门人仲昰保为其选订诗集。冯溥父子的春风化雨,无疑是赵执信人生中除家族之外,另一股温暖而强大的力量。
挥毫三峡流春江
如果说冯溥代表的是政坛高层的提携之力,那么当时执掌天下文柄、被誉为“一代正宗”的诗坛领袖王渔洋对赵执信的赏识,则代表着主流文坛最高权威的认可。
王渔洋的家乡新城县(今桓台县)与赵执信的家乡颜神镇(今博山区)相距不过百里,二人有着复杂的世交和姻亲关系。王渔洋长赵执信28岁,他对这位同乡晚辈的才华早有关注,尤其是赵执信少年高中、名动京师之后,王渔洋更是欣赏有加。
康熙十八年(1679),赵执信考中进士入职翰林院时,王渔洋恰巧在翰林院充《明史》纂修官,这两位有多重姻亲关系的山东老乡,成了一个单位的同事。赵执信22岁那年,请人给自己画了一张肖像,他拿给王渔洋看,王渔洋挥笔写下《题赵伸符写真》一诗:“松花谡谡吹玉缸,挥毫三峡流春江。未论文雅世无辈,风貌阮何谁一双。”赵执信字伸符。这首诗突出了两点,一是才,二是貌。王渔洋将赵执信描绘成在松下玉缸畔才思如三峡江水般奔涌的俊雅之士,直言其文采风流当世无人能及,风貌堪比魏晋名士阮籍和何晏,欣赏赞扬之情溢于言表。此等评价,出自当时文坛盟主之口,分量何其重也。
康熙二十三年(1684)暮春,王渔洋特意邀请赵执信等一众名士,同往京城圣果寺观赏桃花并赋诗纪胜。这类风雅活动,是当时文人士大夫交际的重要方式。王渔洋将年轻的赵执信纳入自己的核心交游圈,其提携、引荐之意不言自明。
与此同时,赵执信家族的坚实后盾也为他的京华生涯提供了从容的底气。赵执信的叔祖赵进美,在宣武门外为他购置了宅院。宣武门外是当时汉官文士聚居之地,文化氛围浓厚。此举不仅解决了赵执信生活起居的实际问题,更意味着他初入宦海,便能在京城中心拥有一个稳定、体面的立足点和社交圈,无需为生计琐事分心,可全身心专注于翰林院的学业和人际交往。
优越的物质条件、顶尖的仕途起点、令人瞩目的才华和年龄反差,这一切共同将年轻的赵执信塑造成为紫禁城下一颗让人无法忽视的新星。他的未来,仿佛沐浴在无尽的旭日光辉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