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启昕
明清之际,焕山山市可谓闻名遐迩,有不少文人目睹过,并用诗文记载了这一奇景。蒲松龄没有他们幸运,没有亲眼见过焕山山市,但他依据他人讲述,写出了《山市》这篇有名的文章。他用饱满的激情、多彩的笔调、美丽的文字,生动形象地描述了焕山山市,为后人留下了一篇千古流传的绝妙好文。
山市是怎么形成的?古人对这种现象百思不得其解,只能妄自揣度,好在现在科学家已经对此做出了正确解释。山市就是山中的海市蜃楼。据《辞海》解释,海市蜃楼也称蜃景,是光线经不同密度的空气层,发生显著折射时,把远处景物显示在空中或地面的奇异幻景。此景常发生在海边和沙漠地区。焕山在鲁中山区与华北冲积平原的交界处,独特的自然环境造就了它的独特之处,因而,夏季雨后,尤其是傍晚时分,有时会在这里出现海市蜃楼,即山市。
一
蒲松龄《山市》开篇写道:“奂山山市,邑景之一也,然数年恒不一见。”此处所言“奂山”亦作“焕山”,《淄川县志》及时人一般写作“焕山”。清乾隆《淄川县志·山川》载:“奂山,县西十五里,南北亘城之西。南接禹王山,北去为明山,旧有烟火台,今废。”所谓“山市”,此志又载:“有山市,邑人多见之者,城阁楼台,宫室树木,人物之状,类海市云。”所说“邑景”,明嘉靖《淄川县志·杂志》记载了“八异闻”,“山市奇观”位列其中,但其所言“八景”不含山市。清乾隆《淄川县志·序》将焕山列为“般阳二十四景”之一,并绘图志之。
二
焕山山市,最早见之于《淄川县志》。明嘉靖《淄川县志》卷一《封域志·山川》记载:“焕山,在县治西十四里。古有烟火台,烂然有光,故名。今废,址尚存。时或有山市发见。”这四句话,先点明焕山的位置和距离;继而说明焕山之所以名“焕山”的原因,那就是古时曾有烟火台,烟火台“烂然有光”;然后告诉烟火台已废,嘉靖年间只剩遗址了;最后说明间或有山市出现,只是极其罕见。同卷《杂志·异闻》对焕山山市描述比较详细:“焕山,在城西。世传此山常市。见有城台、宫室、树木、人物之状,众以为诞。嘉靖二十年(1541),县令张公等,因巡按调章丘考察,经过此山。黎明视,忽见其城楼、松柏、人物,壮丽分明可睹,移时渐消。叹曰:‘天下奇观,吾辈何幸遇之!’自是始信为实矣。”由此文可知,此前虽然流传焕山偶现山市,但没有人亲眼目睹。直到嘉靖二十年(1541),淄川知县张公因为巡按调他到章丘进行考察,黎明时经过此山,亲见了山市奇景,才证实焕山真有山市。
清乾隆《淄川县志》卷一《舆地志·山川》对焕山的记载尤为详细:“焕山,县西十五里。南北亘城之西,南接禹王山,北去为明山。旧有烟火台,今废。有山市,邑人多见之者。城阁楼台、宫室树木、人物之状,类海市云。明嘉靖二十一年(1542),县令张其协偕僚属诣台,使者经山南麓,天方黎明,忽见城楼峻整,松柏苍秀,人物往来其间,烟霞郁丽,掩映层岩。众诧奇观,移时乃灭。”并称:“后高封公鸿儒、孙贡士琰龄皆见之,所言相类云。”这段短文明确指出:焕山山市“邑人多有见之者”,还举例说明,如嘉靖时淄川知县张其协、万历时封公高鸿儒、清初孙之獬仲子琰龄,都亲眼目睹过焕山山市。此外,康熙二十六年(1687)六月初五日傍晚,唐梦赉、张绂等人有幸看到焕山山市,康熙四十一年(1702)六月三十日薄暮,淄川文人赵金昆在孝妇河洗浴时也看到了焕山山市,他们都详细地记载了当时的胜景。需要说明的是,张知县看见山市的时间,两部县志所记并不一致,嘉靖二十一年(1542)的可能性更大。
明清之际,焕山山市可谓闻名遐迩。史学家、文学家张岱在其《夜航船》卷二《地理部·景致》就有记载,文曰:“山市,在淄州焕山。相传嘉靖二十三年,县令张其辉过之,天将明,忽见山上城堞翼然,楼阁巍焕,俄有人物往来,与海市无异。”此段记述,山市出现时间、张知县姓名与《淄川县志》所载有舛误之处,需辨别之。清初诗坛领袖、桓台人王士禛(号渔洋山人)在《池北偶谈》卷二六《谈异七·山市》记述:“淄川西焕山亦有山市,每现城郭、楼橹、林木、人马之状,一如蓬莱海市。嘉靖二十一年,县令张其协经山南麓,始见之,烟岚郁丽,移时乃灭。自后往往见之。”对比乾隆《淄川县志》,王士禛的记述比张岱的记述更为精准。
三
蒲松龄没有亲眼见过焕山山市,但他依据孙琰龄(字禹年,孙之獬之仲子)的讲述,写出了《山市》这篇有名的文章。文章开篇介绍,“孙公子禹年与同人饮楼上,忽见山头有孤塔耸起”。蒲松龄是在何时何地听到孙琰龄讲述焕山山市,经多方查阅,没有这方面的记述。
《山市》写道:“忽见山头有孤塔耸起,高插青冥。相顾惊疑,念近中无此禅院。无何,见宫殿数十所,碧瓦飞甍,始悟为山市。未几,高垣睥睨,连亘六七里,居然城郭矣。中有楼若者,堂若者,坊若者,历历在目,以亿万计。忽大风起,尘气莽莽然,城市依稀而已。既而风定天清,一切乌有,惟危楼一座,直接霄汉。楼五架,窗扉皆洞开,一行有五点明处,楼外天也。层层指数:楼愈高,则明渐少;数至八层,裁如星点;又,其上则黯然缥缈,不可计其层次矣。而楼上人往来屑屑,或凭,或立,不一状。逾时,楼渐低,可见其顶,又渐如常楼,又渐如高舍,倏忽如拳、如豆,遂不可见。”
文章记述,孙琰龄与朋友饮酒时,忽然看见远处焕山之上隐约出现了高耸的“孤塔”,他们不禁“相顾惊疑”,因为此处根本没有寺院,哪来的佛塔呢?这种写法,开门见山营造出了一种强烈的惊奇情绪。蒲松龄接着在描述山市显现过程中融入了这种情绪,一步步吸引读者怀着好奇心去探秘山市。文中对山市的描写有虚有实,详略得当:既有以略代详,如“高垣睥睨,连亘六七里”,粗线条勾勒出城市的规模和轮廓,让人产生无限遐想;又有实写细描,不仅摹写出“危楼”的雄伟以及它简明的结构,还细腻地点染了楼中人物的姿态和神韵。这样描写,不只让局外人似乎呼吸到了“山市”里人物的生活气息,也使得无中生有的山市蜃景富有触手可得的真实感,给读者留下了无限的遐想与玩味的空间。
蒲松龄就是这样以他那饱满的激情、多彩的笔调、美丽的文字,生动形象地描述了焕山山市,为后人留下了一篇千古流传的绝妙好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