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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1-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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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前报纸名称:淄博晚报

无稿成画 以心为笔

日期:11-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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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A07版:A07       上一篇    下一篇

△李波作品《荷深水风阔 雨过清香发》

□李娜

无稿之惑:藏在记忆里的创作密码

与友人闲谈画家创作,谈及“打稿定形再落笔”的传统范式,父亲伏案作画的身影忽然在脑海中清晰浮现。2023年淄博美术馆为他办展时,父亲的几位老友郑重叮嘱:“一定要收好他的创作资料,尤其是草稿,那是他艺术的根啊。”彼时,我满心懵懂——在我数十年的记忆里,父亲作画,从来无需草稿。后来整理他的遗物,翻遍了画室的每一个角落,果然未寻得半张草图,只在旧画夹里,翻出些泛黄的写生稿,静静诉说着岁月的痕迹。

初心萌芽:困顿岁月里的丹青微光

父亲的童年,是被清寒与孤独包裹的。家境贫寒,身体孱弱,三个兄长常年在外谋生,他自幼便寄养在上海大哥家。寄人篱下的日子,让他养成了沉默寡言的性子,唯有握着树枝在土地上临摹连环画里的人物时,那双黯淡的眼睛才会亮起来,仿佛整个世界都只剩下笔墨与线条。三哥心疼他这份痴念,用微薄的工资买了一摞摞小人书,那是他童年最珍贵的宝藏。有次带侄子出门,他蹲在路边画画入了迷,直到天黑才惊觉孩子不见了,疯了似地找了半天才寻回,回家挨了大嫂一顿狠揍。还有一回,大嫂让他去河边打水,他却对着水面的倒影画得起劲,耽搁了时辰,被寻来的大嫂一扁担打在背上,他后来常笑着跟我们说:“直到现在,一想起这事,后背还隐隐作痛呢。”

后来,父亲因患上痨病,被奶奶接去沈阳医治,痊愈后带回了杭州。那或许是他童年里最温暖的一段时光。在杭州读书时,每次路过浙江美院,望见那些背着画夹、意气风发的学生,他便在心底默默立誓:“将来,我一定要考进这里。”所以当同学们都争相报名无线电小组时,他毫不犹豫地选择了绘画班,把所有的时光都耗在了调色盘与画纸上。

岁月沉淀:风雨里的坚守与积蓄

奶奶病逝的消息,像一块巨石砸碎了他的安稳。二十岁的父亲,失去了唯一的依靠,毅然报名参军,在舟山群岛当了八年炮兵。海岛的风烈,炮火的光寒,都没磨掉他骨子里的韧劲。在部队里,他多次获评“嘉奖”及“五好战士”,参加南京军区大比武还斩获一等奖。他曾负责排雷,亲眼见过战友倒在血泊中,自己的拇指上也留下了一道深深的疤痕,那是岁月与生死刻下的印记。即便在那样艰苦的环境里,他仍利用训练间隙的碎片时间自学绘画,因字画出众,他包揽了部队的宣传工作,宣传栏里的每一幅画、每一行字,都出自他的手,战友们都亲切地唤他“战士画家”。

领导曾有意留他入党提干,这是多少人梦寐以求的机会,可他心中的绘画梦从未熄灭。他婉拒了这份好意,转业到了杭州丝绸印染联合厂。在那里,他把对绘画的热爱融进丝绸纹样的设计里,笔下的花鸟鱼虫跃然丝绸之上,设计出的纹样畅销大江南北,还在上海的设计大赛中拿下一等奖。部队的磨砺让他学会了坚持,工厂的实践让他懂得了生活,这些都为他日后的艺术创作,埋下了最深厚的伏笔。

圆梦美院:痴迷里的技艺精进

功夫不负有心人,多年的坚守终于有了回响。父亲如愿考入浙江美院,接受正规的艺术训练。走进美院的那一刻,他像久旱的禾苗遇上了甘霖,如饥似渴地汲取着知识,不敢有丝毫懈怠。美院附近有座动物园,他每天天不亮就跑去写生,花鸟鱼虫、飞禽走兽,在他的画笔下都有了生命。侄子曾给我们讲过一件趣事:有次父亲在街上散步,盯着一位女青年的裙子看得出神,被联防队拦下,怀疑他图谋不轨。他却从容地掏出学生证,指着裙子笑道:“同志,你看这布料的花纹太美了,我在琢磨配色呢。”彼时的他,早已痴到满眼皆是艺术,连寻常的衣物纹样,在他眼里都是美的馈赠。

在父亲的世界里,万物皆可入画。即便后来工作稳定,他依然保持着写生的习惯。他笔下的牡丹尤为绝妙,艳而不俗,雅而不淡,为了画好牡丹,他曾带领学生十多次远赴菏泽,在牡丹园里从清晨坐到日暮,后来出版的两本牡丹写生集,每一页都浸透着他的心血。2012年秋,我和姐姐陪他去校医院体检,他早早便到了,在医院门口对着几株不起眼的大丽菊拍得专注,人来人往,无人驻足,唯有他发现了那份独特的美。我们走到身边,他都未察觉。回头看见我们,他眼睛发亮,说:“孩子,要有一双发现美的眼睛,美无处不在。想画好画,就得多收集素材,注重写生,善于观察。”那句话,至今仍萦绕在我耳边。

胸有成竹:无稿之作里的深情与匠心

我渐渐懂得,父亲的“无稿”,从来不是凭空而来,而是日复一日的观察与积累,在他落笔时总能得心应手。记得他创作《荷深水风阔 雨过清香发》时,为了捕捉最真实的水乡意境,专程去桓台马踏湖待了几天,每天对着莲藕、莲蓬、荷花观察,拍了上百张照片,仔细整理成册,反复揣摩每一片荷叶的形态、每一节莲藕的纹理。但我始终没见过他画草图——原来,那些景致早已在他的心中,完成了千万次的勾勒与调整。

我有幸亲眼见证了那幅大画的诞生。那天阳光正好,他悠闲地坐在椅上,让我备好笔墨纸砚,才缓缓拿起毛笔。只见他凝神片刻,而后从容落笔,直接用毛笔勾勒物象,没有丝毫犹豫。画面主体是两筐刚采的莲藕,藕节分明,根须细腻,仿佛还带着湖水的湿润与泥土的芬芳。筐子的编织纹理与浓墨形成巧妙对比,稳重中满是生活气息。我在一旁看得心惊胆战,生怕他一笔画坏,可他却气定神闲,笔下的线条流畅而有力。

画面右侧,池塘里荷叶田田,莲蓬林立,两只水鸟悠然地栖息在荷叶上,与左侧的莲藕动静相宜。背景水墨氤氲,似雨后初霁,满纸都透着江南的湿润与清新。他一气呵成,放下毛笔时,额角已沁出细密的汗珠。他笑着问我:“你看,该如何落款?”我们一同翻书斟酌,最终选定“荷深水风阔,雨过清香发”。左侧的题字与鲜红的印章点明诗意,与画面相映成趣,更添了几分文化意境。

这幅作品,既有水乡的丰饶,又有生活的宁静,满含着父亲对乡土的深情。后来这类题材他画过不少,展出时震撼了许多人,成为被广泛临摹的范本。而我永远记得那个下午——不是因为他画得多好,而是因为我终于看懂:真正的创作,从来不需要在纸上打草稿,因为最完美的草图,早已在岁月与热爱的打磨下,长在了心里。

以心为笔:生命的艺术启示

如今回想,父亲的“无稿”不是技巧,而是一种生命状态。

他把童年在地上画连环画的专注,带到了排雷的阵地;把在部队练就的胆识,用在了直面空白宣纸的瞬间;把在工厂对万千纹样的把握,化为了对万物形态的深刻理解。

他的眼睛是永不关机的摄像机,心灵是无限容量的素材库。当别人在纸上反复推敲时,他已在心中完成千遍演练。所以提笔时,才能如此从容不迫,仿佛不是在创作,只是在呈现一个早已存在的世界。

他留给我的,不是某种具体的画法,而是一种观看世界的方式——用全部的生命去热爱,用全部的真诚去感受。当一个人把艺术活成了生命本身,那么每一笔落下,都是心的轨迹,无需草稿,自成天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