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敦荣
今年秋深时节,我不慎胸骨骨折,胸前贴满膏药,行动十分艰难。这已是第四次骨折,这些年腿疾缠身,终日困在屋里,疼痛时时来袭。幸而还能读书看手机,与亲友视频聊天,给枯燥的养病生活添了些许慰藉。
那日与会玲视频,不小心让她看见我的病容,她急得语无伦次:“眼下正是秋收最忙的时候,这可如何是好!”我连连安慰,她却坐立不安,那份焦急,倒像是她比我还难受。
会玲是我1966年下乡时结识的好姐妹。那年我从师范毕业,响应号召到淄川区寨里公社大张村接受再教育。村里安排我住在一位烈士的弟弟谭季浩家。季浩叔上有80岁老母,下有五个女儿。大女儿秀梅15岁,与我同睡一炕,同盖一床被。在那个缺衣少食的年代,谭家八口人的生活重担,就落在季浩叔和秀梅肩上。
谭家所在的生产队,还有十个与秀梅年纪相仿的姑娘,会玲就在其中。她们都没有上过学,我这个文化人自然成了她们眼中的新鲜。她们爱听我说话、唱歌,更爱听我讲故事。我上小学时演出过黄梅戏,初中唱过五音戏,师范里学了不少歌曲,肚子里还装了些故事。
那些日子,我们每天一起出坡干活,中午在地头吃饭。歇晌时,大家围坐在一起叽叽喳喳说个不停。晚上吃完饭,姑娘们总是不约而同地聚到谭家。谭家成了我们十几个姑娘的大本营,说笑唱歌,其乐融融。我教她们排演小节目,她们学得认真,很快就能有模有样地唱跳起来。谭婶常抱着小女儿,亲昵地对我说:“你来了,把这些闺女的魂都勾来了!”
在谭家住了近一年,我回校参加毕业分配,当上了老师。后来姑娘们陆续嫁到周边村庄,但岁月的流逝从未冲淡我们的情谊。不管我在哪里工作,她们总会抽空带着孩子来看我。我永远是她们心中的大姐,她们永远是我亲爱的妹妹。步入晚年后,我们约定每年农历九月初九重阳节相聚,这个传统一直延续至今,雷打不动。
秋收时节确实是农村最忙碌的时候。粮食要颗粒归仓,冬麦要适时播种,她们都要起早贪黑地劳作。
让我没想到的是,与会玲视频后的第三天,天空飘着绵绵秋雨,我正捂着胸口在窗前看书,手机突然响起。秀梅在电话里说:“姐姐,我们已经到你的楼下了。”我大吃一惊:“下着雨呢,都是谁来了?”“我、会玲、俊英、玉春,我们四个代表来了,还有几个想来,实在是抽不出空。”
我急了:“你们怎么不提前告诉我?我一点准备都没有!”秀梅笑着说:“我们故意不告诉你,怕你操心劳累。”
70多岁的她们,竟然在大忙时节,冒着秋雨,转了三次车来看我,进了小区还上错了楼。望着四个浑身湿透、白发苍苍的老妹妹,我一时不知说什么好。
她们打开各自的包裹:一大兜肉烧饼、一箱八宝粥、精腌豆腐干、烙油饼、山鸡蛋……最让我动容的是会玲特意带来的一包土鳖。她说:“咱农村只要有人骨折,这个最管用。”她在家把土鳖洗干净,用盐水煮过,再过油,最后用铁锅熥得酥脆喷香:“姐姐尝尝,像吃炸蚂蚱!”
听着她朴实的话语,望着她们苍老的面容,我的眼泪在眼眶里直打转。这份深情厚谊,贵如黄金。
她们原本打算看看我就走,不肯吃午饭,我执意不肯。她们理解我的心情,不再推辞,取出肉烧饼就着开水吃起来。看着她们围坐在一起吃烧饼的样子,仿佛又回到了50年前那个温暖的农家小院。
更让我感动的是,俊英转交了一份特别的慰问金,那是玉梅的丈夫友福托她捎来的。望着眼前这些古稀之年的妹妹,想起已经永别的玉梅,我热泪盈眶。桃花潭水纵有千尺之深,又怎能及得上众位妹妹待我的这番深情!
窗外冷雨依旧,我的心里却暖如春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