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双十一”前夕,北京互联网法院法官刘更超又接待了一位前来咨询立案的老人。王大爷在网上购买了大量玉石珠宝后发觉被骗,想把相关商家一一起诉。在北京互联网法院,大多数案件都在线上完成立案、开庭、宣判,但仍有不少像王大爷这样的老人选择线下立案、咨询,递交纸质材料。
网购被坑、想来法院“说说理”的老人最常碰到哪些难题?法院又该如何帮他们迈过维权路上的坎?
骗术拆解 “惩治不孝子”剧情最见效
来线下立案的王大爷在花高价购入玉石珠宝后,认为这些玉石不值这个钱,便打算挨个起诉商家“虚假宣传”,要求退货退款。
“您以后在网上尽量只买生活用品,少买高价商品,不然容易上当受骗。”刘更超法官劝说老人。在立案庭工作3年多,刘更超每周都会有一天时间在诉讼服务大厅负责窗口接待,因此接触到不少前来咨询立案的老年当事人:有人买保健品被骗,有人给主播打赏损失不小,还有人迷信“收藏升值”拿出养老钱……
容易轻信他人,是老人网购踩坑的重要原因之一。法官介绍,以老人爱买的玉石珠宝为例,有些玉石销售直播间里上演的剧情十分离谱,但还是有不少老人看入了迷。其中,“惩治不孝子”的剧情很受老年人欢迎。“这个人是个不孝子,他开了一家玉石店,我今天为了惩罚他,我要把他的玉石全部低价清仓处理给直播间的亲。”虽然剧情夸张,但不少老年人在主播的煽动下,最终冲动下单。
一方面轻信不良商家,另一方面却不愿意咨询子女,不少老人对法官提出的“您可以再问问子女”这样的建议甚至还有抵触情绪。让刘更超印象深刻的是,有一位前来咨询的老年人在看直播时被“注册店铺赚钱”的骗术引流到平台外,被骗8万多元,却不敢告诉子女。
在多位受访法官看来,老年群体之所以轻信不良商家,是因为老人的一些特定心理需求被利用了:轻信虚假宣传,购买名为“保健品”实则是普通食品的产品,是出于对健康的焦虑;轻信主播的各种卖惨话术进行打赏,则是为了寻找精神上的慰藉;而购买玉石、字画是被“收藏升值”的话术打动,这反映出老人对养老资产保值的强烈需求。
维权难点1 讲不清事情经过
意识到被忽悠了,老人们决定维权,但真正来到法院时,第一步就犯了难。
“到底遇到了什么问题,很多老年人往往讲不清楚经过,问到最后,老人只能反复说一句——不知道我这钱怎么没了。”刘更超说。
此外,线上打官司也让不少老人犯难。线上诉讼免去了当事人长途跋涉的困难,为维权提供了极大便利,但很多老年人不知道怎么下载庭审APP、不知道如何登录,更别提进行下一步操作了。
尽管技术人员会花很长时间解释、指导,帮助老年人在线、远程参加庭审,仍有一些老人难以完成操作。
维权难点2 拿不出有效证据
如何拿出有效证据,则是另一道坎。法官吴娇审理过一起字画买卖案件。
70多岁的陆大爷花了5万多元在直播间买了16幅“名家”字画。主播在直播间里宣传说,这些字画很有收藏价值,让买家不要拆开包装,过段时间之后就能升值。商家甚至还伪造了一个不存在的机构,做了一份假材料在直播间里展示,还像模像样地盖上章。
“我们后来了解到,这位老人在类似的直播间购买了很多字画,数额高达百万元。”吴娇说,尽管陆大爷花费不菲,但老人起诉维权时,几乎没有证据。“只有几张直播间的截图。”吴娇回忆,最后考虑到当事人是老年人,举证能力不足,法院依职权向平台调取直播录像,才拿到商家欺诈的关键证据,判决商家退货退款。
这十分惊险。“按照规定,有些平台的直播录像只保存6个月,一旦录像没有了,案子就会很难办。”吴娇说。
维权难点3 搞不清楚该告谁
此外,对网络世界的不熟悉、法律意识薄弱,让不少老人“告错了人”。
有的老人分不清平台和商家,在收到劣质商品后寻求客服帮助时,常混淆平台客服与商家客服,误将商家的推诿当作平台的最终处理结果,不知道还能向平台投诉商家、申请平台介入调解。
有的老人起诉时搞不清楚要起诉商家还是平台。在吴娇审理的另一起案件中,70多岁的陈大爷在直播间里遇到一个主播,自称可以回收老人家中的老物件,并对陈大爷家中的老物件给出很高的估价。不过,回收的前提是得先打赏,主播对打赏高的人优先上门回收。陈大爷信以为真,便打赏了4万多元。但老人盼星星盼月亮,始终没等到主播来家里高价收购老物件。
陈大爷只起诉了直播平台,没有起诉相关直播间和主播。“我们花了很多时间给他解释法律关系,你要主张权利,得告正确的对象。”吴娇回忆。但陈大爷却不追加或者更改起诉的对象,坚持认为“我打的钱是在你平台上,那我就该找平台。”最终,陈大爷遗憾败诉。
建议
平台可设老人购物“冷静期”
在法官看来,老年人网购维权难,不仅是法律问题,更是社会治理问题,折射出适老化规范滞后、行业标准有待完善、家庭社会协同支持不足等问题。
“生产企业不能只顾智能,更要想着适老。”北京互联网法院副院长仪军指出,企业要针对老人的特殊需求建立专项质量管控体系,对保健食品、智能家居等老人的高频消费品类严格执行国家标准,并清晰标注适老功能与风险提示,严禁“悲情营销”“限量抢购”等诱导式宣传。
平台也应强化技术防护,开发老年人专用界面、语音客服功能,对老年人大额转账、脱离平台交易等异常行为进行风险提示;还可以设立老年人购物“冷静期”,老年人购买高价值商品,可以提供适当时长的订单确认犹豫期。
家庭和社区的作用同样重要。“数字反哺是家庭亲情的新形式。”仪军建议,子女应主动帮助父母更新设备防护设置,经老年人授权向子女同步消费信息,设置支付限额、接收大额消费提醒;社区可建立“老年人数字加油站”,由低龄老人结对帮扶,帮助老年人学会用设备、识别风险。司法与监管部门也需要探索更多保护机制。
“只有企业负责任、平台有温度、家庭能陪伴、社会有提醒、司法能兜底,老年人的网络生活才会更安全、更有尊严。”仪军表示。
(据《北京晚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