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培国
我在税务街171号云家大院度过童年,那是一个没有多少色彩的年代,人们的着装非灰即黑或是深蓝,大字报、标语倒是花花绿绿,红的、黄的,却没有生命的温馨。摆在炭场半墙上的一溜臭海棠,成了满院最漂亮的色彩。那时候,养鱼养花都被视为腐朽的生活方式,鱼缸砸了,花盆掀了,倒是臭海棠,躲过人们的棍棒,在角落里繁衍开来。大院里,除了土场、炭场,臭海棠还被摆在北屋后墙两个窗台上,还被摆在防空洞那个很小的入口门洞上,那两个地方都见得着阳光。
我喜欢臭海棠,是因为它叶绿花稠,花又特红,是那种饱和度很高的朱红,硬是找个词形容它,该叫“红彤彤”。它泼辣,筷子粗的枝干,带着一些枝节,没有竹子明显,嘎嘣折一下,发出很脆的声音,一根带着叶子的分枝就掰断了,茬口齐齐的,这时候会闻到呛鼻子的气味,很香,香得冲,也许就是这个味道让它有了臭海棠的污名。隔得稍远些距离,这味道很是好闻,深深吸一口能浸透肺腑,我就纳闷了,这么好的气味怎么叫臭呢?
臭海棠好栽易活,或者说压根就没有栽不活的。掰断的一枝,就势往湿乎乎的花盆里一插,不缓苗,不几日就蓬勃生长起来。开始我怕不牢靠,先把它浸在清水瓶里,每日去看生没生根,也就三四天吧,茬口上,其他貌似枝节的地方,生出嫩白的细细的根芽,很快就是一大丛,再移到花盆里去。臭海棠长得快,不招蚊蝇虫灾,不招蜂引蝶,四季着花,一开一大片,我就不停地剪枝、移栽——不停地到旮旮旯旯找那种弧形的黑瓦,四个一对,水泥一粘,灌上底,底上抠一个漏水眼,一大溜都是这种瓦盆。瓦盆透气性好,不积水,适于花根呼吸,花长得越发茂盛。简陋的花盆,贫瘠的泥土,都无法遏制它的繁茂生长。
种一盆臭海棠成为我几十年的习惯。如今上了楼,落地窗台上的花都做了清理,只留下一盆臭海棠。就像守着我的童年,守着税务街171号,守着我骨子里的质朴。夏天,它像火一样燃烧了几个月,过了中秋节又开花了,火红的花瓣像火焰,在深绿的叶片间跳跃。揪掉一片想变黄的叶子,那股被人诟病的“冲味”扑面而来,却格外激发我的想象。
初识臭海棠,是在西关街我出生的李家大门里,我也只有四五岁。李大爷的窗台上,几个豁口的陶盆里都种着它,叶片肥厚多汁,花朵簇拥成团,从春到秋,花期不断。圆脸盘的邻居玲姐天天来串门,总要皱着鼻子说:“老爷子,这花有啥好养的,换盆玫瑰多好。”李大爷总是笑笑:“玫瑰娇贵,哪有这花省心?它味道比不了桂花,可它不挑不拣,不用好生伺候。”
这让我想起读高中时串门认识的,辘轳把张家大院的张叔。张叔生于木工世家,手艺精湛,是位细木匠,能将普通的桃木雕成栩栩如生的花鸟,却因说话直来直去,不懂逢迎,被人说“脾气冲,不好相处”。邻里谁家办喜事给儿子打家具,宁愿花钱请外村的木匠,也不愿找他。可我见过他悄悄为被火车轧断左脚的儿童打制过木马,满足他驰骋的愿望;义务修补村委会的旧板凳,让白发苍苍的大爷大娘坐得稳当;还揭过“皇榜”,修缮过颜文姜祠无梁大殿里的立柱。那些被人嫌弃的“冲脾气”,是他不愿敷衍、坚守本心的赤诚。植物学家认为,臭海棠的气味是它的防御机制、生存智慧,能驱散害虫,保护自身生长。可在人的审美意识里,这份“独特”却成了原罪。人们习惯用一个尺度标准衡量万物:玫瑰要香,牡丹要艳,兰花要幽,若有偏离便是“异类”,遭受无端的贬损。
臭海棠是平凡的,质朴里带着一些“粗糙”。因为不被看重,臭海棠才得以保留本真,不迎合、不妥协、不攀高阶,匍匐在底层一隅。世俗的偏见源于认知的狭隘。玫瑰因其娇艳的外表和馥郁的香气,与爱情、高贵画了等号,即便偶尔沾染尘埃,也总能得到人们的包容;而臭海棠生于寻常巷陌,模样不精致,气味不高雅,便注定要承受轻视。生活中,有些人衣着朴实,表情木讷,言语笨拙,即便内心真诚,默默付出,也难被看见;而名利场上,那些善于伪装、巧言令色之人,最能凭借表面的光鲜赢得高看。这种现象比比皆是,几乎是一个常态。
历史上,被世俗偏见诟病的人物很多。陶渊明辞官归隐,躬耕田园,时人笑他痴傻,放弃仕途功名,却不知他“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的豁达;蒲松龄屡试不第,转而创作《聊斋志异》,世人讽他不务正业,不成想这部著作能成为文学瑰宝;梵高生前画作无人问津,受尽冷眼,人们觉得他的画色彩怪异,毫无美感,却不知他的向日葵藏着对生命最炽烈的热爱。
其实,臭海棠不是它的本名。因为花的形状类似海棠,又有一股特殊气味,才有了这个俗名。即便被冠以“臭”字,它依然顾自绽放,年复一年,用强大的生命力无言对抗着世俗偏见。今后,我再也不叫它“臭海棠”,而会恭敬地称呼它——天竺葵,这样的生命值得敬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