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竞源
真正认识护工，是在去年夏天父亲病重的时候。印象中护工是什么模样？四五十岁，和蔼可亲、细心利落的女人，或者是五十多岁，精明踏实、任劳任怨的男人。这天一早，推门出病房，一个男人站在我面前，身高1.75米左右，小平头，浓眉大眼，体格壮实，一身短袖短裤，背着一个双肩包。要不是他自我介绍是护工，且要绕过我进入病房，我怎么也不相信他是一名护工，看他样子，倒像是一个旅游归来的“背包客”。
护工老张，性格幽默，爽朗健谈。“我姓张，老家在章丘。”不等我们问，他就径直开出条件，“你们雇的是24小时护工，我每天要睡够5小时，中午睡一小时就行了。”我把家里的要求列在一张纸上，掏出来递给他，和他一条一条说着。他缓了缓，又说道：“这些是我们护工的基本要求，你们上班忙，抽空过来看看就行，把老人交给我，尽管放心。”老张说完，放下背包，开始了一天的工作。
老张和父亲对脾气，父亲很是信任他。补钾的药的确难喝，平时父亲都是软磨硬泡，变着法子不喝。起初，我们把药片碾开，兑上少许水，掺在梨汁里让父亲喝了几次，后来就高低喝不进去了。换了老张，见他眯着眼睛，“狡黠”地和父亲家长里短、谈东论西，为他疏导情绪，随意喂了一口梨汁，趁他分神的时候，顺带着药液就下到嘴里了。
父亲平常步履蹒跚，住院之前大小便就在床上，每天三四个小时翻一次身，大小便时还要换尿不湿。翻身时，老张先用双手托住父亲的脖颈，让我或者另一个人同时帮忙，和着老张一声“起”，就轻松完成了翻身。父亲没有任何不适，朝老张竖起了大拇指！
日复一日。老张承担着为父亲拍背、洗脸、翻身、协助排便、擦身、换洗衣物等琐碎的活，做着儿女应该做但又无力做或者无法做好的活。后来父亲病重，换尿不湿和护理垫成为老张最为繁重的工作。天气闷热潮湿，父亲得了褥疮，不能穿尿不湿，一天要换五六次护理垫，老张没有任何抱怨、嫌弃。换护理垫比换尿不湿更艰难。除了翻身、抽送护理垫，大便后老张得用塑料袋清走大便，小心翼翼地为父亲抹上褥疮药，擦洗好后背和臀部，晾干后，换好新护理垫，然后整理床单、枕头，还要接着洗净晾晒毛巾，处理污物。
那段日子，我们白天一般是三个女眷，晚上是我、大哥和妹夫轮班看护，护工老张则是全天候照顾。父亲的身体虚弱，最害怕感冒发烧。由于睡眠浅、不规律，老张的眼里布满了血丝，期间还患了一次感冒，得整天在病房里戴着口罩。看他这样，我们让他利用出去吃饭、回家洗澡、换洗衣服的间隙，多放松休息一下。我们还在病房租了一张床，为了让他能休息得好。我说：“你家里有一摊子事，两个孙子平时看不见你，肯定很想你，能在家多待会儿就多待会儿吧！”话虽这么说，但老张很自律，吃饭不到20分钟，即便回家，也是急匆匆地回来，他望着父亲说：“你看，老爷子离不开我吧！”父亲确实非常依赖老张，常常是刚分开一会儿就找他，找不到他就拿眼瞅我们。
弥留之际，父亲没有痛苦，只是有些憋闷，他紧紧地攥住老张的手，久久不肯松开。老张也看到了父亲眼角边流出的泪滴，禁不住潸然泪下。
父亲住院的日子里，护工老张成了我们全家的“救命稻草”，更是陪伴父亲度过人生最后旅程的“精神良药”，给了他最后的尊严和体面。我们全家和老张处成了朋友，处成了家人一样的朋友。